那把刀他揣了三天,没敢用。
不是不敢杀人——是不知道该怎么用。他没练过刀,拿着就是根铁条。他试着挥了两下,腿疼,身子歪,刀差点脱手。
第三天晚上他把刀收起来,决定先不用。
第四天,他遇见了陈九。
那天他下山去城南边上。
他去城南不是为了见孙婶,是为了看一样东西:他家的灰。
他家的棚子在城南靠东头,现在是一堆黑的。他隔着一条沟,看了半个时辰。
灰堆旁边没有人。
他数了数,灰堆周围的地上有三种脚印:草鞋的(军户),布鞋的(赵家护院),还有一种,鞋底有横纹,那种纹路是皮靴——城里能穿皮靴的,是城防军的军官。
赵家的人和城防军的人,都来过这儿。
看完,他往回走。
往回走的路上,他在一条沟里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趴在沟底,身上盖着雪,一动不动。
林陌站在沟沿上,看了大概半刻钟。
他判断了三件事:第一,那人是死是活不知道;第二,那是个老人,头发白的;第三,那人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衣服是破的,脚上一只草鞋,另一只脚没鞋。
他决定下去看看。
他滑进沟,走过去,蹲下,用那根木棍捅了捅那人的肩膀。
没反应。
他伸手去探鼻息。
有气。很弱。
林陌蹲在那儿,犹豫了很久。
救一个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多一张嘴,多一个知道他还活着的人,多一个可能出卖他的人。
不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明天这沟里多一具尸体。
他蹲在那儿想了大概一刻钟。
然后他把那人翻了过来。
那张脸他很熟。
不是原身认识——是他自己,在这十四天里,从原身那些碎片里见过这张脸。
一张很老的、很糙的脸,左边脸颊上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到下巴。左腿的裤管是空的,用一根带子扎着。
陈九。
林战的老部下。靖边营的人。三十七个人里,他没死。
林陌把陈九拖回了窑。
拖得非常艰难。陈九很轻,但他是死的重量,林陌自己一条腿是坏的,两个人在雪地上拖出一道很长的印子。拖到窑里,林陌瘫在地上,喘了半天。
他给陈九喂了水,用湿布擦脸,把他塞进自己那堆干草里。
然后他坐在旁边等。
等到后半夜,陈九醒了。
老头醒的时候先是乱抓,抓了两下就停了。他睁开眼,看见林陌,看了很久。
“……你是谁?”
“林战的儿子。”
老头盯着他看。
“林战的儿子死了。”他说。
“没死。”
“我看见你下葬了。”
“那不是我。”林陌说,“是条野狗。”
老头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很费劲,嘴角有血。
“像。”他说,“像你爹。嘴硬。”
陈九在窑里住了下来。
他不能走。他的左腿是齐根断的,断了很多年,断口的肉长成了一个圆疙瘩。他靠什么活着?拾荒。他每天天不亮出门,在城外的垃圾堆里翻,翻到能换钱的东西,拿去城里卖。
冬天垃圾堆冻住了,翻不动。
所以他饿晕在沟里。
第五天,陈九能坐起来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窑里,林陌把火烧起来——他不敢生火,但陈九冻得发抖,他就生了,用捡来的碎砖把烟挡住。
火光里,陈九看着他。
“你这些天,在做什么?”老头问。
“躲。”
“躲够了没有?”
“没够。”林陌说,“但我不能一直躲。”
“那你打算做什么?”
林陌没回答。他反问了一句:
“陈伯。我爹那次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陈九沉默了很久。
火在烧,柴是湿的,噼啪响。
老头把手伸到火上烤,烤了一会儿,开口了。
“三十七年。”他说。
“什么三十七年?”
“我在靖边营待了三十七年。”老头说,“从十六岁待到五十三。打了二十四仗。我这条腿,是在第四仗的时候没的。”
林陌没说话。
“你爹是第三十二年进来的。”陈九说,“他比我小十岁。他是什长,我是他手底下的兵。”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傻。”陈九说,“笨。认死理。”
他顿了一下。
“有一年冬天,巡边,遇见一伙马贼。按规矩,遇见马贼要报,不能追。你爹追了。追了三十里,把人追上了,两个打五个。”
“打赢了?”
“打赢了。”陈九说,“回来以后被抽了二十鞭子。”
“为什么?”
“违令。”老头说,“他不服,问军法官:马贼抢了老百姓的东西,为什么不追?军法官说:追了,死了,谁赔?你爹说:我自己赔。”
林陌看着火。
“后来呢?”
“后来他就一直当什长。”陈九说,“当了十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陌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膝盖上。
是那半件破褂子的一角——不,是那把刀。他把刀放在火边,让陈九看。
“我杀了赵家一个人。”他说。
陈九看了一眼刀,又看了一眼他。
“杀得好。”老头说。
林陌愣了一下。
他以为他会听到别的话。
那天夜里,陈九又说了几句。
他说的是三年前那趟押运。
靖边营三十七人,什长林战带队,押一批军械北上,送到雁门关外的前营。军械是火铳三百杆,火药二十桶,另有箭矢、刀枪若干。
走的是北道,走七天。
第四天夜里,宿营,出了事。
“出了什么事?”林陌问。
陈九摇头。
“我没去。”他说,“我腿断了,留守。”
“那你听说了什么?”
“听说了三件事。”老头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件:全队三十七人,死了三十六个。”
“第二件:活下来的那个叫王茂,是半路加进来的。他不是靖边营的人,是赵家塞进来的。”
“第三件:军械,一件都没丢。”
林陌听到“一件都没丢”的时候,抬起头。
“一件都没丢?”
“一件都没丢。”
“马贼抢东西,三十七个人全死了,东西一件没丢?”
“对。”
林陌盯着火。
“那就是说,”他慢慢地说,“那伙人不是来抢军械的。”
陈九看着他。
“他们是来杀人的。”
老头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把那只空裤管挪了挪,往火边凑了凑。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小陌。”
“嗯。”
“你爹死之前,托人捎了个东西回来。”
“什么东西?”
陈九从怀里摸了很久,摸出一样东西。
一小块木头,两寸长,上面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痕。
“这是什么?”
“符牌的一半。”老头说,“军中的信物。一半在带队的什长手里,一半在接货的人手里。到了地方,两半合上,对得上,货才交。”
林陌接过那块木头。
木头很旧,很油,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的几道痕,不是字,是记号。
他把它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是刀尖刻的,刻得很浅:
“三月初七。北道。四十里。”
林陌的手指停住了。
“三月初七,”他说,“是他出事的日子?”
“是他原定到的日子。”陈九说,“他本该三月初七到。”
“他出事是哪天?”
“三月初五。”
林陌坐在火边,把那块木头攥在手里。
三月初五出事,三月初七原定到达。差两天。
那两天,是走完剩下四十里路的时间。
有人不想让他到。
那天夜里,林陌没睡。
他躺在窑里,睁着眼,看着窑顶。
陈九在旁边打呼。老头睡得很死,呼噜声一起一伏。
林陌听着那个声音,脑子里过着一串数字:三十七个人,死三十六个,活一个。三百杆火铳,二十桶火药,一件没丢。
然后他问系统。
【扫描:木质符牌残件。】
【年代:约三年前。】
【性质:军中信物。】
【异常:此物曾被魔元气机浸染。】
林陌猛地坐起来。
【魔元。】
那两个字浮在他眼前。
魔元。七朝之一。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躺回去。
窑外的风在响。
林陌躺在黑暗里,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怕,是一种凉。
赵家。三年前。三十七条人命。魔元。
这些东西本来应该是分开的。
它们不该在一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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