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县的雪化了一半，街面全是黑泥。
沈孤鸿站在当铺斜对面的墙根下，看谢无衣进去。半炷香后，一位年轻人出来了，他手里捏着一张发黄的票根，走路的步子都比进去时快。
“先生。”他把票根摊开，嗓音压得低，“当出去一支紫毫笔，落款押的字号，是裴先生惯用的那个。当的日子是他死前第五天。”
“卖笔。”
“穷途末路的人才卖笔。”谢无衣把票根折好收进怀里，摸了一下木匣的搭扣，“一个写了一辈子字的人，死的前五天，把笔当了换钱。”
沈孤鸿没接话，他抬眼往街两头各看了一遍，行人不多，有卖炭的，也有赶脚的，没多出来的其他的人。
两人又去了歇脚店，管账的是个独眼老头，起初嘴硬，一枚碎银塞过去，账簿就翻开了。谢无衣的手指点在其中一行上，点得又快又稳。
“初九，雇一辆骡车出南门，车钱付的双倍。”他抬眼，“初九，是裴先生死前第二天。”
“人呢。”沈孤鸿问。
“账上只有车，没有回的车。”谢无衣把账簿合上，替老头掸了掸上头的灰，“先生，头一天夜里，他还在城南茶楼坐了半宿。付账付的是碎银，锞子上有个记号，账房多看了两眼，这钱后来没人来认过。”
死前一夜在茶楼，第二天雇车出城再没回来，中间那三天人去了哪儿，没人知道。棺材是第三天从乱葬岗抬回来的。
沈孤鸿的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就一下。
“茶楼。”
城南的茶楼叫聚丰，共有两层，楼下散座，楼上雅间。晌午刚过堂里只有三桌客人，跑堂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伙计，耳朵后头别着半截筷子，抹布搭在肩上，见人先笑，笑纹堆了满脸。
谢无衣要了一壶粗茶，两碟瓜子，银角子先搁桌上，压着话头。
“掌柜的，跟您打听个人。”
“客官您说。”
“姓裴，住在城北柳巷，个头不高，背有点驼，走路爱揣着手。”谢无衣报得又慢又准，一个字不多，“上个月还来过贵楼，有天夜里，他在楼上雅间会了个客。”
伙计的笑容停了半息，就半息又续上了，只是续得有点硬。
“小的记性不好，客人多，谁记得住呀。”
谢无衣又添了一枚银角子，伙计的眼睛在银子上停了停，没抬手，先朝楼上瞟了一眼。
“客人，”他把嗓子放低了，“那间雅座，后来出过怪事。打那夜起，里头的屏风换过一回，茶碗也全换了新的。掌柜的说是不兴用了，可小的收拾桌子这些年，头一回见着茶碗没缺没裂就整套撤下去的。”
“那夜是谁伺候的雅间。”
伙计搓了搓耳朵后头，压得更低：“是我，可小的什么也没瞧见，那两位要的临窗间，门关得死死的，茶续了四回，都是搁在门口，自己端进去的，谈了一个多时辰，走的时候前后脚只隔了小半刻。”
“长的什么模样？”
“裴先生那张脸，小的认得，来过好几回了。”伙计顿了顿，“另一位穿灰袍，个子高，进门时抖了抖雪，没瞧正脸，就瞧见一样——他那袍子袖口上，有两块墨痕，方方正正，磨毛了边。小的在衙门口的亲戚袖子上见过一样的，那是誊公文蹭的。”
沈孤鸿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两个字：“雅间。”
“客人要看？”
“借一步。”
临窗的雅间没换客人，就是那一间。屏风是新的，漆面还亮。伙计守在门口，一个劲地念叨这不合规矩，念叨归念叨，但脚没挪。
沈孤鸿绕着屏风走了一圈，谢无衣蹲下去，指头顺着屏风底座的夹缝一寸一寸地摸。摸到第二扇的转轴处，他停住了。
“有了。”
指头再一勾，夹缝里带出来一小片东西，呈暗红色，指甲盖大小，边缘碎裂，质地硬脆，竟然是火漆。
沈孤鸿凑近了半步。
残片只有一半，火漆上的印文断了大半，剩下的小半个字笔画很细，收锋处带着官制印特有的那种方折。谢无衣把它托在，对着窗光转了两转，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然后他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有点急，带倒了身后的条凳，他没扶条凳。
“先生。”他的嗓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贴着地面，“这印是官漆！火漆里掺了银屑，印文用细朱文，这不是外任衙门的用度，底下还该有一行小字，断了，看不全。”
“哪个衙门的？”
谢无衣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残片拢进手心，四下看了一眼，才吐出两个字。
“户部。”
沈孤鸿没出声。
“户部下设清吏司，各司的火漆都有编号，编号铸在印背。”谢无衣的语速快起来，快得不像他，“残片上留下的半个字，笔画起头带钩。我看这钩法，是‘抚’字或者‘绥’……”
话没说完。
门口的伙计忽然变了脸色，笑纹全收了，两只手把抹布从肩上拽下来，攥在胸口冲着楼下直努嘴。
“客官，”他嗓子发干，“您二位……先把茶喝完吧。”
楼梯响了。
谢无衣的指头在屏风边沿上收紧了，他探出半张脸，往楼梯口看了一眼，随即缩回来，脸白了一层。
“两个人！”他贴着沈孤鸿的耳朵，字咬得又短又快，“灰袍，前头那个，袖口两块方墨痕，磨毛了边，跟伙计说的，跟那夜密会裴先生的人，另一个穿的制式。”
楼梯口两个穿灰袍的人一前一后上来，后头那个在楼梯拐角站定，往楼道口一横，把退路堵了个正着。前头那个径直走到堂中，冲跑堂的抬了抬下巴。
“一座雅间，还是老位子。”
伙计哈着腰应了，引着人往里走，经过两人这桌时，那人脚步没停，视线却在堂中扫了一圈。
扫过空桌，扫过角落，最后落在临窗这间雅座的门口。
在沈孤鸿和谢无衣两张脸上停了一瞬。
沈孤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那人收回视线，撩袍进了隔壁雅间，门合上之前，里头传出来一句吩咐，是冲着伙计的，嗓音不高，字却咬得清楚。
“这间，”他说，“也上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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