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茶后,他们往南门出了清源县城,两人没走官道。
天擦黑时雪原上只剩风声,沈孤鸿挑了条干沟,贴着沟底往东,走出七八里,才在一座塌了半边山门的破庙前停下。
他先绕庙走了一圈。
灶台冷着,香炉倒扣,功德箱里积的雪没人动过,他抓了把香灰捻了捻,又仰头看房梁,灰是厚的,且是均匀的。
“进来吧。”
谢无衣抱着木匣钻进来,一屁股坐在墙根,半天没缓过气。他左肩那道箭伤折腾了小半个月,缓过来一时又疼回去了,脸色青白的说:“先生,方才楼底下那个,”
他喘匀了,先摸一下木匣搭扣,“是真没瞧见咱们?”
“瞧见了。”
谢无衣一僵。
“因为瞧见了,所以才没拦。”沈孤鸿把封剑从背上卸下来,搁在神台后头,“当街动手人多眼杂,他们记下咱们的脸,回头让官面上的文书去找人。”
“那咱们还查?”
“火漆在你手里。”
谢无衣把那半枚残片掏出来,就着窗缝里最后一点天光看了又看,最后小心收进贴身的夹袋,他没再说印文的事。有些话到了嘴边,他学会先咽下去。
沈孤鸿从神台底下搜出半捆受潮的干柴,又掰了几根供桌腿,又拢了个小火堆。火不大,埋在墙角的坑里,光透不出窗。
干粮饼子在火上烤。
庙里清静了,外头风撞在断墙上,呜呜的,屋里这点火光倒显出些人气。
“我七岁进的养父家门。”
沈孤鸿拨火的手停了一下。
谢无衣盘腿坐着,眼睛盯着火,难得没绕弯子。“那年在逃荒的路上,我娘饿死在道边。养父家是做绸缎生意的,路过把我捡了,教我认字;教我打算盘。头一顿饭是三个白面馒头,我这辈子没忘。”
他苦笑了一下。
“后来才知道,那家的绸缎铺子,账目做得可不干净,我就顶上去了。十四岁那年,铺子里一笔亏空,愣是叫我从三年的流水里轧出来了。养父说,这孩子天生是吃这碗饭的。”
火苗跳了跳。
“所以他家对我有恩,”
话到这儿断了。
谢无衣的手指搭在木匣搭扣上按着,但他没动。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惯常挂着三分笑的脸,忽然空了一块。
半晌,他把搭扣拨得咔嗒一响。
“先生你说怪不怪,”嗓门又活络起来,尾音都带上了笑,“那三个馒头我要是知道后头得跟着算一辈子账,说什么也得跟他们要钱。”
沈孤鸿没接这个茬。
他也不问。
火棍拨了拨炭,火星子溅起几点。他从火上取下两张烤得焦黄的饼,一张递过去。
“吃吧。”
谢无衣接了。
饼很热,有点烫手,他捧着两根指头来回换着捏,就是没往嘴里送。
沈孤鸿自己咬了一口,慢慢嚼,嚼完才开口,眼睛看着火。
“馒头是白面的,账是黑心的。”他说,“这两件事搁一个锅里煮不熟。”
谢无衣的睫毛抖了一下。
“先生……”
“吃你的饼。”
他就不说话了,饼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嚼着嚼着,喉咙里走开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顺下去,又像没顺下去。
庙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云散开一线,露出几颗星。北边的天灰白灰白的,是雪原反的光。今夜没有风了,连断墙都不响。
“先生。”谢无衣忽然又开口,话很低,“等这案子了了,我想回趟铺子。账我给轧平,馒头钱我一次结清。”
“结完呢。”
“结完……”他捧着剩下半块饼看着火,“我没想过,命不值钱的人,不兴想那么远。”
沈孤鸿没作声。
过一会儿他说:“柴快没了。”
“……先生,您好歹接一句正话。”
“这就是正话,明早鸡叫头遍动身,天亮前得翻过土梁。火不能旺,人不能乏。”
谢无衣失笑,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靠着墙闭眼。不多时呼吸就匀了,左臂压在木匣上,睡沉了也没松开。
沈孤鸿往火里添了最后一根柴,坐在门边,背抵着门板。
后半夜,锣声来了。
一下又一下,虽然很远,但是声音很清脆,是急锣,从山道那头的县城方向走开过来,一声赶着一声,不是打更的敲法,是缉人的敲法。
沈孤鸿睁眼。
谢无衣几乎在同一瞬翻身起来,猫着腰扑到门缝上,锣声一阵紧过一阵,夹着隐约的人喊,他俩听不清楚。
他看了许久。
回过头时,脸在将熄的火光里白得吓人。
“县城四门贴了海捕文书。”他嗓子发紧,“画像上的人,”他咽了口唾沫,“拿的是你!赏格白银五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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