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探进来的不是人,而是刀尖。一线寒光贴着墙根削过来,削的位置又低又毒,冲的不是腿而是膝弯。
沈孤鸿拽着谢无衣往后撤了半步,剑没出鞘,用鞘身一磕。
当的一声,火星落在冻泥上。
“巷尾。”他说。
后面那头的脚步也到了,一共有四个人,前头两个,后头两个,堵的是一条巷子最窄的那截。这些人不喊,也不亮火把,连脚步都踩在化雪的湿泥上压着声。
跟废驿那批不一样。
那批人进来先喝“人呢”,是做给镇子听的。这一批从头到尾没出一点声,刀刀走的都是短命的路子,锁喉、断腕、撩心口。
虚晃一轮都没有了。
沈孤鸿把谢无衣往墙根一按,反手拔剑。
第一剑迎着巷口的刀,剑刃相贴,他手腕一沉,那人半条胳膊就卸了力,闷哼着撞上墙。第二剑冲巷尾来的弓手,弩机已经扣了一半,他没等那一箭离弦,人先贴了上去,剑柄捣在对方肋下,弓弩落地,人也跪了。
剩下的俩一左一右包上来。
左边的刀直取他后心,他听声辨位,侧身让过半寸,剑顺势一带。右边那人的刀却半道变了向,不看沈孤鸿,直奔墙根的谢无衣。
“先生!”
沈孤鸿回剑回得极快,剑尖挑在刀背上,硬生生把那一刀磕偏了。刀锋擦着谢无衣的肩头过去,削飞一片布。
他看明白了。
谢无衣是囫囵的,要活的。他自己是死活不论的,所以每一刀都冲着要害来。
护着人打,退一步打一步。巷子到底了,墙高两丈,大雪天气让湿泥冻得很滑,爬不上去了。
沈孤鸿把谢无衣整个挡在身后,站定了,不退了。
雪水顺着剑脊往下淌,他呼吸还是平的,只是握剑的手换了握法,虎口那层茧贴上剑柄严丝合缝。
“护着人,剑就慢三分。”左边那人开了口,是巷尾压阵的,嗓音哑,“上头交待了,费点手脚也不打紧。”
“那你们先费怎么样。”沈孤鸿说。
两个人同时动的。
沈孤鸿没等他们合围,先往左欺了半步。这一步走得险,把右边那人的刀路让进来,也让进了他剑里。剑走直线,只一剑从那人刀势的空当里穿过去。
血喷在墙上。
右边的人还没站稳,他已经没了。压阵那人的刀刚劈到一半,剑光先到了,斜着从下颌进去,人往后一倒,刀当啷落地。
从第一剑到最后一剑,前后不过十几息。
巷子里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雪化的水,一滴一滴从檐口砸进泥里。
谢无衣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半截,又撑着站住了。他的手按着肋下,指节都是白的。
“先生……”
“数气。”沈孤鸿说,“有气没气的分开看。”
谢无衣蹲下去,他手脚其实很稳,比谁都稳,这是他头一回翻死人,翻得却利落。摸怀、摸腰、摸绑腿,一样一样来。
沈孤鸿立在巷口那头,看着两头。一头清了,一头也清了,他把剑上血在墙皮的干处蹭了蹭,没入鞘。
“这个有气。”谢无衣说。
那人胸口塌了半边,血沫子一口一口往外涌,涌着涌着,竟涌出一点笑来。
“找的就是你……封剑的。”他的眼睛散着,话断一句续一句,“主家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主家是谁。”
那人笑得抖起来,血沫越涌越急。
“十年……你当我们不知道你在哪儿……”他喉咙里咯了一声,“坟头草都换三茬了,还……还……”
然后人没了。
头一歪,笑还挂在脸上,人就凉了。
谢无衣的手停在半空。
等了十年......
这四个字砸下来,他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干净。买主要活的年轻人,冲的是他;封剑的剑客死活不论——他原先以为那是捎带手。
原来不是。
原来从头到尾,捎带手的是他。
“先生。”他嗓子发干,“他们说等了十年,十年前你刚封剑,他们就知道你在这儿?”
沈孤鸿没应声。
他盯着地上那个死人看了半晌,眉骨那道旧疤在夜里绷成一条白线,北岭封山十年,山下递盐送药的、问路投宿的,十年里来来去去多少人。
他一直以为门关得够严。
“搜。”他只说了一个字,“搜仔细些。”
谢无衣把手探进死人怀里。贴身的那层塞着几枚碎银,一小截火折子,再往下指头碰到了一枚圆的。
是一枚铜钱。
状似随手把玩的一枚铜钱,成色很旧,边缘磨得发亮。他捻出来,借着一墙之隔那点雪光翻过来。
钱眼里穿着半截红绳。
红绳褪了色,褪成一种发乌的暗红,可绳结的打法扎眼。三绕两穿,尾端收进钱眼内侧,打成一个极小的死扣。
谢无衣的呼吸停了一息。
“先生。”
“说。”
“这红绳……”他捏着那枚钱,手背上青筋一条条绷起来,绷的发紧,“是观澜府小公子的系法,我听府里老人讲过——”
他一下子顿住,立马改口。
“听人讲过。”
巷子里死一样静,檐口的水还在滴,一滴又一滴,砸进泥里。
沈孤鸿盯着他。
谢无衣蹲在血泊边上,头压得很低,手里那枚铜钱捏得死紧,指腹全泛了白。他不敢仰头,又不敢不,脖子僵在那儿进退不得。
这话本该追问的。
谢无衣等着的也是这一问,他连谎都编好了,编了一半就等人开口。可头顶上那个人,只把剑尖垂了下来,仅垂着,一句话没有。
久到谢无衣以为这一页就这么翻过去了。
“观澜府。”沈孤鸿终于开口,声调平得听不出东西,“你连这座府的门朝哪边开都说得出来。”
谢无衣的肩膀塌了一下。
“起来。”沈孤鸿说。
他侧过身让开半条巷子,剑仍旧没入鞘,血在剑尖上凝了,凝成暗红的一线。
“你知道得太多了。”
说得不重,落地却沉。谢无衣捏着铜钱站起身,腿有点软。
“走。”沈孤鸿已经在往巷子另一头去了,脚步没停,只把话留在身后,“天亮前这镇子会翻过来,如果死六个人,海捕文书上就不止五百两了。”
谢无衣把那枚铜钱攥进拳头,攥得钱眼里的红绳勒进手心。他快走两步跟上,走过那具笑着咽气的尸首时,没敢再看第二眼。
巷口外是镇西的矮房,房脊连着房脊,黑压压的一片。
沈孤鸿在墙拐角站住,忽然回头。
“那红绳的系法。”他说,“你听完再走也来得及。”
谢无衣张了张嘴。
远处镇子更夫的第一声梆子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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