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沈孤鸿没让火把照见自己的背。
他从右路高坡下的林子穿过去,坡很陡,雪也很深,每一步都踩在树影里。背上的人烫得吓人,隔着两层棉衣都能觉出来。林子走了小半夜,身后那三串火光才彻底断掉。
天蒙蒙亮,山脚下露出一小片村子。十几户人家屋顶压着雪,烟囱里冒出稀稀拉拉的几缕烟。
他挑了村尾一户,院子篱笆歪着,门口挂两张剥好的兔皮,看的出来是猎户,这样的门户,风声进得慢。
他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半扇,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花白胡子,肩上搭着张弓。老头先看人,再看人背上那个,最后眼神落在他腰间缠布的剑上停了停。
“借个火。”沈孤鸿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人病了,烧得起不来。”
老头没应声,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然抖开。
竟是海捕文书。
画上那张脸,眉骨一道疤,佩一柄剑。
老头举着纸,又仰头看沈孤鸿。看得很慢,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那双眼睛。院里静得只剩雪化水的滴答声。
沈孤鸿没躲也没解释,他在等。
等得背上的人都开始打摆子了,老头把文书往怀里一塞,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烧水!”
“有的伤是钱治的,有的伤是命换的。”老头侧身让开门口,“五百两,够买咱们全村的地,可我这把年纪花不出去,都进来吧。”
屋里烧炕的是个老妇人,一句多余的没问,掀开被子就腾地方。谢无衣放下去的时候,人已经烧得只剩半口气,嘴里还在含混地念叨什么账目、什么三钱七八。
老妇人抬手探了探额头,骂了一句天杀的雪,扭头去灶上倒水。
“骨伤加寒毒,得拔火罐,得喝发汗的汤。”老头蹲在炕边看了一眼,“我打过三十年猎,冻僵的狼比这个体面。”
“药钱我留。”沈孤鸿往炕桌上摸银两。
“收起来。”老头摆手,“银子搁我这儿,明早雪地上多一行脚印,你带上人上山躲三天,比什么都金贵。”
沈孤鸿的手停在半空。
半晌,他把银子收了回去。
“你叫什么?”老头问。
“姓沈。”
“沈什么不重要。”老头往灶膛里添了块柴,“村东头二丫家的,也姓沈。雪化之前这村没有外人。”
白天,村里人陆陆续续来过,有送半罐蜂蜜的;也有送一把干艾草的;还有一个半大孩子端着一碗还冒热气的鸡汤,进门放下就走,一句囫囵话没有。
没人问炕上躺着的是谁,没人问剑缠着布的是什么来路。
轮到后半夜守人的是个跛脚汉子,搬个小凳坐在门口,抱着杆火铳,一坐就是一宿。
沈孤鸿睡不着。
他起身去了院里,老头家劈柴垛矮了半截,案上的斧子磨得只剩薄薄一线,他把布袍下摆掖进腰带,然后抡斧劈柴。
斧声在夜里一下一下的,让人很沉闷。
劈到第四十根,老头披着袄出来了,蹲在檐下看。看他落斧的准头,看他换手不歇气的章法,看了很久。
“十年前,镇上老户还念叨,说北岭住着个能人,一个人能顶半个镖局。”老头吐了口烟,“后来不念叨了。”
“柴劈得糙。”沈孤鸿说,“手生了。”
“你那手是握剑的,手能生吗。”老头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磕出两点火星,“跟你说个事,前些天村里来了个货郎,摇着鼓串了半条街。别的不问,偏问北边山里的事,问山里几户人家,问有没有猎户进过深山。”
斧子停在木案上。
“我儿多嘴,说了句山里住着个怪人。”老头慢慢道,“说完我就后悔了,货郎挑担走的时候,步子不像挑担的,扁担压肩,肩上没印儿。”
沈孤鸿把斧子从案上拔下来,斧刃在月光下翻了个面。
“人往哪个方向去的。”
“南,往县城的方向。”老头顿了顿,“前天的事。”
那一夜后半夜,谢无衣的烧退下去一截。天亮时人醒过一回,喝了半碗米汤,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第二天晌午。
村口的土路上远远地来了个人。
挑着一副担子,两头货箱,走得不紧不慢,拨浪鼓摇得咕噜咕噜响,进村先逗孩子。
“想不想吃糖?来来来,一人一块,很甜的。”
炕上的谢无衣被鼓声吵醒了。他撑着炕沿坐起来,人还虚着,扶着门框挪到门口,朝村口望了一眼。
就一眼。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干净了。
“那担子不对。”他的嗓音压得极低,快得几乎连不成句,“鼓是双层的,货箱底下压着的东西。先生,那是刀,裹着布的刀。”
沈孤鸿已经站到了窗边。
拨浪鼓的声响顺着巷子,一板一眼地正朝这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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