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还没拐进巷口,沈孤鸿先出了后门。
柴垛边上,他冲院里打了个手势。老猎户会意,进屋把谢无衣往炕里按了按,自己搬了条凳子坐到檐下,抽起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子在晌午的雪光里明明灭灭。
巷子里,货郎的脚步不紧不慢。鼓摇两下停一步,摇两下再停一步。这节奏是在听,听哪家的门后有人,哪家的狗没叫。
沈孤鸿贴在门板后头。
鼓声停在院外三步。
“有人吗,收山货嘞,皮子、药材,好价钱。”
没人回应,货郎的手往担底探了。
手还没碰到裹布的刀,门开了。沈孤鸿一只手扣住他手腕,往前一带,膝盖顶进腘窝,人扑跪在雪里,担子散了架,糖块走开了一地。
前后没出一息。
货郎挣了一下,没挣动。那只手扣在他腕上的力道,把他半条胳膊的骨头都钳酥了。
“别、别动手!”他嗓音都劈了,“我是串乡的,正经买卖人……”
“买卖人肩上没印。”沈孤鸿把他反剪着,另一只手已经探进担底,抽出来那柄裹布的刀。布拆开,刀身窄,开口锋利,是把走黑道的手刀。
老猎户磕了磕烟锅,慢悠悠站起来,把院门闩上了。
屋里,谢无衣扶着门框,脸还白着,眼睛却亮。
“搜身。”他说,“贴身搜,走单的探子,凭证不离身。”
沈孤鸿把货郎拎进柴房,反手用捆猎物的麻绳勒了,吊在梁柱上。搜了一遍,鞋底夹层,是空的。腰带,还是空的。
货郎不出声了,牙关咬得死紧,一副挨过过堂的样子。
谢无衣挪进来,蹲下身。他没急着动手,先看货郎的领口,再看腋下,最后眼神落在贴身那件夹袄上。
“脱了。”
货郎把头扭到一边。
谢无衣也不废话,两指捻住夹袄左襟一道缝,顺着针脚一寸寸地捻,捻到腋下第三针,指头停了。
针脚是新补的,线也新的。
他抽出一截削尖的竹篾,挑开线头。夹层里滑出一物,叠得极小,折了四次,被压得扁扁的一片纸。
展开后谢无衣的脸色,是捏着那张纸一寸一寸变下去的。
那不是信,是帖。帖面的字端正,笔画收得干净,落款一个名讳,旁边压着一枚私记的戳,帖子上一行字。
“携北岭二位人头入宗,即授执事实职。”
“念念。”沈孤鸿说。
谢无衣没念。他把帖子转过来,指头点在落款上,嗓音发涩。
“剑宗内门的执事帖,落款这位,我在剑宗名册上见过,内门执事,管香堂登记的。”他的指头又往下挪,挪到帖尾,“更要命的是这儿。”
帖尾落笔的日期。
半月之前。
沈孤鸿盯着那个日期没说话。
半月之前,他们还没下山。血书还没进门,封剑还在屋梁上落灰。可这张帖子已经写好了,写帖的人算准了他们会走哪条路,会在哪座镇子露面,会死在哪一段山道上。
连死的日子,都替他们排进去了。
“路线。”谢无衣的嗓音哑了,“先生,咱们下山的路,绕的野径,避的三处卡子,是我一路改的,改到鹰嘴崖,是三天前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沈孤鸿。
两个人都没把那句话说出口,可那句话就摆在中间,柴房里冷得像结了霜。
路线是谁递出去的。
帖子不会自己长脚,半月前写好,如今送到货郎手里,这一路,每一站都有人接,也有人传。知道路线的拢共只有两个人。
柴房里恰好就这两个人。
沈孤鸿把帖子从谢无衣手里抽走,对着窗洞的光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折好收进怀里了。
“先问人。”他说。
他蹲到货郎面前,不高:“帖子谁给你的?”
货郎垂着头不出声。
“招贤令上画你的人,出的五百两。你这条命值不到五两。”
货郎还是不出声,可他的喉结走开了一下,五百两这三个字砸下去,他的手指头在麻绳里蜷了蜷。
谢无衣在旁边补了一句,语速快:“这一带能接帖的暗桩就三处,镇上的茶棚、柳集的鬼市、县里的骡马店。你从哪头领的活,我们一条一条去对,如果对上了,你就是个废子,废子是什么下场,不用我教你。”
货郎的肩膀垮了一点。
就垮了这一点,他忽然笑了。
笑得没头没脑,头一扬,脸上那副挨打的怂相整个褪干净了,露出底下一层的东西,又冷又松快。
他没看沈孤鸿。
他看的是谢无衣。
“上头的规矩,你懂的。”货郎开口,字咬得又慢又清楚,“匣子里的东西,验过了没有?”
谢无衣僵住了。
“验过了,”货郎笑意更深,“你家里那几口,这个月就能多活三十天。”
屋里静得能听见雪从檐口掉下来的。
谢无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手还搭在木匣的搭扣上,指节绷得发白,像被人当胸抽了一鞭,抽得连谎都来不及组织。
沈孤鸿的剑出鞘了。
没有一点声响,剑尖抵上货郎的颈侧,皮肉陷下去一线,血珠沁出来了,剑尖纹丝不动。
握剑柄的那只手稳得反常。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