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乱葬岗回来那一路,两个人都没张嘴。雪落得很密,一片片粘在肩上,湿气沁进布纹里,谁也没伸手去掸。
进了屋,沈孤鸿先去搬凳子,凳子挪到屋梁正下方,人踩上去,胳膊抬直了,指尖探到梁上那团灰扑扑的物件。裹剑的布条积了七层,落尘簌簌往下掉,呛得他侧过脸咳了一声。
剑到手,分量比脑子里记的沉。他掂了两下,也没解布条,反手就往背后一挂。
床沿上,谢无衣的眼睛亮了一下,话到嘴边只挤出半截:“先生这就——”
“后天下山。”沈孤鸿答得干脆,“你养两天。”
养两天,是打乱葬岗回来的路上定下的。谢无衣张了张嘴,终究没讨价还价。那只手往胸前木匣的搭扣上搭了一记,又缩了回去。
剩下的两天,沈孤鸿开始拆家。
说是拆,屋里其实没几样东西经得起拆。旧棉衣叠了两件摞在一处;半袋糙米挪去墙角;一捆引火柴,先捆紧了,想了想又解开,一根一根码回柴房的原位。这些是留给往后住这屋的人的,哪怕多半不会有人来。灶膛里的火他拿灰压住,火种埋在最底下,冻不灭。
柜子最底层翻出来的钥匙和地契,他裹了三层油纸,塞进灶台的砖缝里,指头按实齐着砖面,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东西归置完后,他在灶前站了好一阵,钥匙在;地契在;火种也在。人回不回得来还要另说。
晌午做饭,手上习惯性摆了两副碗筷。摆完他愣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走一副。饭还是两个人的量,对面谢无衣低着头扒饭,筷子扒得很快,什么也没点破。
“先生。”碗一放下,谢无衣先开口,嗓子里那点哑褪得差不多了,“我这一路把账都算好了,走小路过鹰嘴崖,三天就每到渡口。渡口有个姓崔的老船家,收银子办事,来路不过问。过了河,官道上自有人接应,”
“谁接应。”
话头停了停。“我的人。”
沈孤鸿没搭腔,蹲下去扎米袋口,麻绳绕了两圈,手上动着,心里却把那条路走了一遍。鹰嘴崖下去是断魂涧,涧口那条小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两边雪沟深不见底。当年跑镖,那条道他撞上埋伏七回。
七回里头,五回是出事在第三天往后。
最险的那段让谢无衣挪去了末尾,挪到他嘴边那个“接应”的后头。
“你这路线,”米袋口扎紧了,“跟谁学的。”
“跑江湖的哪个不晓得鹰嘴崖。”谢无衣笑了,笑得很匀称,“先生走过?”
“走过。”
“那敢情好啊,既然熟路,那就省心了,真出岔子也有个主张。”话锋一拧,又拐到银子上,“渡口那三两记我账上,回头一并……”
“睡觉。”沈孤鸿说。
第二天夜里雪停了。
十年山居养出来的毛病,觉睡得浅,后半夜院子里起了动静。不是脚步声,是火光,一线亮从柴房窗纸的缝里渗出来,一跳一跳。
柴房里没留过火。
他起了身,灯也不点,抽了门闩就过去,雪地上落下脚,专拣白日里踩出的旧印子下脚,不肯多出一个新坑。
柴房的门虚掩着。
门缝里能看见谢无衣蹲在地上,面前拢着一小堆火。火头压得很低,他弓着背挡风,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角早卷了,黑边一寸一寸往里啃。他捏着,偏偏不往火里送,就由着火这么慢慢地烧。
第三步落下去,雪壳子裂了一响。
谢无衣肩膀猛地一缩,脚抬起来往下踩,就这么一脚,火灭了,纸也没了,雪地上只剩一小摊黑。他回过头,正撞上门口那双眼睛。
两个人谁都没动。
焦糊味掺着雪气,在柴房里散不出去。谢无衣保持着往下踩的姿势,指节绷得笔直。他那一肚子话术,那些张口就来的数目字,这会儿全堵在喉咙口,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过了很久,檐上化的雪水滴了三滴。
沈孤鸿扭头,回屋去了。
谢无衣蹲在原地,蹲到腿麻。那摊踩烂的黑灰,他盯了半天,把散出来的几粒纸屑拢回脚底下,又踩了一遍。
这一夜,屋里的灯没亮,柴房的火也没再起。第二天谁都没提这桩事。
清早,天刚透出点灰白,沈孤鸿先出了屋。行囊没背,他先在柴房门口蹲下了。
黑灰还在,没烧透,边上翘着半片纸,他蹲着看了很久,久到那半片纸上积了一层新落的雪末。
然后他抬手把灰拢了,拢进袖中。
回到屋前,谢无衣已经收拾停当。木匣斜挎在胸前,脸色还带点灰白,左臂抬不过肩,人却站得笔直,浑身都写着急着走。两人在山道口会合,先开口的还是谢无衣,那副腔调又滑回来了。
“先生,趁雪没化赶紧动身,过了鹰嘴崖,前头三十里都好走。晌午找处背风的地方打尖,我算过了,省下小半天脚程,正好赶在官道换岗的空当里过去。哦对了,干粮我分你一半,下山前在镇上称的,二斤粟米饼,省着吃,一饼顶两顿……”
又快又顺,账报得头头是道。
沈孤鸿背好行囊,把背后的剑紧了紧。
“先走。”
就这两个字,多的一句没有,抬脚往山上走去了。
谢无衣在后头跟着,嘴里还念着粟米饼的账。念着念着,发觉前头那人根本没听,也就闭了嘴。雪地里一深一浅两行脚印,一路往山下去了。
沈孤鸿走在前头,袖子里那半片没烧透的纸贴着小臂,走路时胳膊一摆,纸角就隔着布料蹭一下。
露在外头的,是一个字的上半截。
“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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