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筑山的人第三天就来了。
来的人是外务执事祁衡。三十来岁,一身规整的玄色长袍,袖口一尘不染,笑起来眼睛都是弯的,客气得像在给人拜年。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后头跟着六个弟子,抬着两箱子东西,还赶着一辆骡车。
"天工仙宗的苏姑娘。"祁衡站在天工殿门口,先朝苏青萍作了个揖,然后才转向我,"这位,就是青萍渡扶桥的那位先生吧?久仰。"
"我姓蒋。"我说。
"蒋先生。"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九筑山此来,是为殿事。"
他从袖里抽出一张纸,摊开。
"天工仙宗的营造牒,三年前签发,去年冬就已过期。"祁衡的声音不响,但整座山门都能听见,"依营造律,过牒营造,殿须停工;若不能由持牒之宗接手加建,则须拆平,以免压崖。"
他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
"九筑山持牒在此。此殿,"他看了看那道从墙脚裂到屋檐的缝,"我们可以接。"
苏青萍的手抖了一下。
我在她身后,小声说了句:"别接。"
"蒋先生有异议?"祁衡转向我,那笑还在,"那请先生把图拿出来。若能过九筑山的勘,牒的事,我替先生说话。"
人群安静了。
这就是他们要的。图拿出来,他们翻开,然后说一句"不合旧规"——图归他们了,工程归他们了,人也归他们了。此界就是这么办事的。
我没动。
"我不拿图。"我说,"我有件事想问执事。"
"先生请说。"
"柳溪堤,"我说,"是你们九筑山承办的吧?"
祁衡的笑,慢了那么一瞬。
"……是。"
"那我不交图,我交另一样东西。"
我转身走进工棚,把这几天的记录拿出来——不是图纸,是一张纸,纸上是我用记号笔画的堤身断面,标着尺寸,标着每处取样的位置,还有十几个数字。
我把那张纸摊在骡车上,从箱子里抽出卷尺,走到骡车旁,打开箱子里的一个布袋。
布袋里是半袋砂。
那是我前两天去柳溪堤看的。堤是九筑山去年修的,全长三里,堤高两丈,坡脚无排水,堤身料里的砂,掺着泥。
"柳溪堤的清单,"我说,"写的是'砾石三成'。我沿堤取了十一个点,挖出来的料,全是砂掺细泥。你们自己看。"
我把那半袋砂倒在骡车上,又回头喊了一声:"姜醉棠!"
"吾在!"
"取点水来。"
"……吾这就去。"
水倒在砂上。那半袋砂在众目之下,慢慢塌了下去,塌成一摊泥。
堤是九筑山修的,用砂掺泥,遇水便散。它现在还没塌,只因为它还没遇上足够的水。
"先生慎言!"祁衡的声音第一次变了调,"堤事另有勘验,与你何干——"
"我不是在跟你算堤。"我说,"我是在跟你算工期。"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指着上面的数字。
"你的堤,坡脚无排水,堤身砂掺泥。这一条不合格,整段堤都要挖开重修。你手上有多少弟子能挖三里堤?"
"这……"
"你们今年还接了三条堤、两条路、一座渡口。"我一条一条数,"你要是把人都调去挖柳溪堤,别的工程就得停。你要是调不开,就得花钱请匠户。——雇匠户的钱,你算过没有?"
祁衡没有说话。
整座山门安静得能听见坡脚那条水沟里的水声。
就在这时,山道上来了个人。
来人是个女子,二十来岁,一身营造司的官服,系得极紧,腰上挂着一块铜牌,牌上刻着"营造司·检"四个字。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一路走上山门,在骡车前停下,看了一眼那摊塌下去的砂。
"营造司巡检,鹤怜。"她说,"方才听闻柳溪堤的事。"
祁衡的脸上又挂起了笑:"鹤检使来得正好,此事本就该由司里勘——"
"我不认话。"鹤怜说,"我认勘验。"
她转头看我。
"你有记录?"
"有。"我把那张纸推过去,"十一个取样点,堤身料、断面尺寸、坡脚情况。位置用点线仪标过。"
我把那个小机器在石头上摆好,按了一下。一道红点落在骡车边的地上,稳稳的。
鹤怜看了那道红点三秒,又低头看纸,从袖中取出一支细笔,在纸上添了几笔。
"此段不合格。"她说得没有起伏,"依律,返修;在返修验收前,此段不得行洪。"
她把纸折好,收进袖里,朝苏青萍略一点头,又朝祁衡略一点头,转身下山了。
祁衡站了一会儿。
他把那两箱东西叫弟子抬回去,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笑还在,只是装得比刚才费力。
"先生有理。"他说,"九筑山办事,从来按规矩来。"
"我信。"我说。
"先生的规矩,"他整了整袖口,"和我九筑山的规矩,早晚要碰一次。"
"我等着。"
——他走的时候,还朝我作了个揖,礼数一个不落。我后来才知道,这人从不生气,他只是记账,并且记得每一笔。
他赶着骡车走了。苏青萍在旁边憋了半天,直到骡车拐过山门,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你刚才,"她声音有点抖,"你刚才怎么知道他那边有堤?"
"我不知道。"我说,"我是先去看的。"
"你什么时候去看的?"
"前天。你让我来那天晚上,我睡不着,顺堤走了一圈。"我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沾着一层灰白的砂,"做这行的,看见别人的活儿,总要多看一眼。这病治不好。"
苏青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什么,翻出一张契纸,脸僵住了。
那张契上写着:天工仙宗购料三十方、木三百根、工时若干,全数是三倍于市价的报价。
她抬头看我。
"这笔我签的时候,"她说,"觉得挺便宜。"
"……你为什么会觉得便宜?"
"因为对面说,'都是这么算的'。"
我盯着那张契看了好久。
"你以后签字之前,"我说,"先让我看一眼。"
"那要是已经签错了呢?"
"签错了就返工。"我说,"返工不要命,要灵石。"
她"哦"了一声,很认真地点头——那神情,像是这辈子头一回听懂"灵石"这两个字。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工棚里算量。
料、工、期,一行行往下走。此界没有钢筋,没有混凝土,我得一样一样折算成他们的凝材;他们的匠户不会看剖面图,我得教;他们的"灵气火"按我量出来的温度折算,比我想的还快——如果配比对了,能省下三成工期。
算到一半,我停下来,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亮起,锁屏上是那道白天没看清的坡面——照灵镜把土里的水线拍出来了,一条暗色的、从坡上一直钻进台地底下的水。
我盯着那条水线看了很久。
这世界的房子,塌起来的原因和我们那边一样:不是不够美,是不肯给水留一条路。
然后我看了眼右上角。
电量:48%。
第二天一早,崔簿从渡口上山,脸色比桥歪那天还难看。
他说,那位仙盟营造司的巡检留了口信——柳溪堤的事,司里已经立了案,要请勘验的人过去一趟。
他顿了顿,说:是她点的名。
苏青萍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你去堤上,那殿谁看着?"
"让老吴头盯着。"我说,"他比你我都会看。"
"他一个看门的……"
"他是匠户。"我说,"这世上最会看房子的,从来不是住在里面的人。"
我合上工具箱,站起来。
"行。"我说,"我正好要去看看,那条堤的坡脚,当初是谁让省下的那一条排水沟。"
——顺便,也让九筑山的人,替我算一算那口粥锅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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