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细雨如丝,黏黏糊糊落满青石板老街。
破旧的土坯房漏着雨,檐角滴答声响不断,混着屋外隐约的争吵声,硬生生将沈砚的意识从混沌里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眼。
入目不是熟悉的写字楼白墙,不是深夜加班的电脑屏幕,而是泛黄的粗布蚊帐、开裂的木梁,还有空气中潮湿发霉、混杂着淡淡烟火的陈旧味道。
脑袋剧痛,无数杂乱记忆如同潮水强行灌入脑海,撕裂般的胀痛让他下意识蹙眉喘息。
半晌,沈砚缓缓坐起身,靠在冰冷土墙之上,眼神从茫然,转为错愕,最终沉淀为一片极致的清醒与平静。
他穿越了。
穿到了一个史书无载的架空王朝——大雍。
原主也叫沈砚,年方十九,本是乡里寒门秀才,父母早亡,孤身寄居远亲婶母家中,苦读十年,只为博取一场秋闱秀才功名,翻身立世。
可这世间从无公平。
三日之前,乡里乡绅赵家暗箱操作,买通县衙书吏,打算顶替原主的秀才名额。原主得知消息,悲愤交加、气急攻心,一夜高热不退,活活烧没了性命,反倒让来自千年后的沈砚占了这具躯壳。
“真是荒唐世道。”
沈砚低声轻叹,语气带着现代人独有的无奈与嘲讽。
他前世寒窗二十载,读遍政法经济,深谙规则利弊、人性博弈,见过体系漏洞、看过阶层固化,本以为早已看透世间不公。
可对比这大雍王朝的荒诞,现代社会的那些纷争,竟显得无比规矩公平。
大雍景和三年,盛世外皮,腐朽内里。
门阀把持朝政,士族垄断仕途,权贵鱼肉乡里,寒门子弟穷尽一生苦读,到头功名依旧可以买卖、顶替、暗夺。
努力无用,出身定命。
这便是古人奉为天理、恪守千年的「祖宗法度」。
屋外的争吵声越来越近,粗暴蛮横,穿透薄薄木门,清晰落入耳中。
“不是我心狠!沈砚这孩子命薄,一场大病半死不活,眼看就要拖死家里!”
“赵家老爷说了,只要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家公子顶替名额,就送我们三亩良田、二十两银子!”
“一个半死的寒门书生,哪里比得上实打实的良田银两?这世道,读书能当饭吃吗?”
说话的是远房叔父,声音理直气壮,毫无半分愧疚。
紧接着,是婶母犹犹豫豫的低声叹息:“可……那是他一辈子的指望,也是他爹娘留下来唯一的念想……这般做,太过阴损。”
“阴损?乱世盛世,权贵说了算!寒门命贱,本就是给士族铺路的!”
听到这里,床上的沈砚眼底彻底冷了下来。
原主寄人篱下,省吃俭用、日夜苦读,从未吃过一顿饱饭、从未添过一件新衣,将全部希望压在科举之上。
到头来,亲人背刺、功名被夺、性命葬送。
在古人眼里,竟成了理所应当。
沈砚缓缓抬手,揉了发胀痛的太阳穴。
他不怒不躁。
前世多年博弈历练,让他早已明白,愤怒是最无用的情绪。
顶替功名?
放在现代,是彻头彻尾的舞弊重罪,层层追责、无人敢徇私。
可在这大雍,是士族特权,是乡里潜规则,更是无人过问的常态。
既然他来了,那这荒唐规矩,便要改一改。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
叔父婶母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看着坐起身的沈砚,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很快又被贪婪与漠然覆盖。
叔父干咳一声,摆出长辈姿态,故作关切:“砚儿,你醒了?身子可好些了?”
沈砚抬眼,目光平静清淡,却带着一种不属于十九岁少年的通透与深邃。
“我听到了。”
他淡淡开口,声音略带沙哑,却字字清晰。
“三亩良田,二十两银,换我的秀才功名。”
屋内瞬间死寂。
叔父脸色骤然僵硬,婶母手足无措,两人脸上的虚伪关怀,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他们没想到,这个素来温顺懦弱的寒门少年,竟然听得清清楚楚,还敢直接点破。
叔父脸色一沉,索性不再伪装,语气冷硬:“既然听到了,我便直说。砚儿,你命薄福浅,撑不起这功名!赵家势大,你争不过,不如顺水推舟,也算报答我们多年收留之恩!”
“报答?”
沈砚轻轻一笑,笑意微凉,带着千年后的通透嘲讽。
“我父母遗留田产尽数供你家用,我十年寄人篱下、自给自足、不曾拖累分毫。”
“你们贪利卖我前程,谓之报答?”
他缓缓抬眼,眼底微光乍现。
“功名我不争让。”
“赵家想抢,就让他们来抢。”
“只是诸位记住。”
“今日夺我寒门一线生机,他日,我必亲手掀翻这世间不公规矩。”
细雨敲窗,寒屋陋室。
旧世蝼蚁,自此落幕。
千年灵魂,自此入局。
大雍的荒唐盛世、腐朽门阀、固化天道。
从今日起,
长风将至,旧阙当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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