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的晨光透过窗缝，浅浅落在案头的书卷上。
沈砚这几日深居简出，白日埋头温习经义策论，只在晨昏时分，趁着人少，下楼买些粗饼清水果腹，极少与人攀谈。隔壁客房住着几名来自别县的士子，偶尔在院中闲谈，他也只是点头致意，不多掺和。
他记得老王头的叮嘱，也清楚茶肆里那两道盯梢的目光从未散去。赵家派来的人，一直在等他露出破绽。
这日午后，院中忽然热闹起来。
同院住着的一名士子名叫柳文彬，是邻县富户子弟，性子张扬，最爱扎堆议论考题、品评官吏。他早就留意到独来独往的沈砚，今日特意带着两名同窗，坐到沈砚门前的石桌旁，高声闲谈。
“听闻今年府试的主考官，素来厌恶商贾习气，但凡和生意沾边的士子，文章再好，也会压一等！”柳文彬话音不低，刻意往沈砚这边送，“读书人，就该守圣贤本分，一心向学，若是满脑子盘算银钱，心性早就歪了。”
旁边一名士子故作好奇：“还有这等事？哪个士子这般不明事理？”
“就是本县来的沈砚。”柳文彬淡淡一笑，仿佛随口说起，“前些日子在乡里熬皂售卖，借读书人的名头牟利，后来风声不好，才躲在幕后，托农户代为出手。要不是有人从乡下捎信过来，我等还不知道。”
这番话半真半假，挑得极有水平。
他隐去了沈砚赠方帮扶王家的说法，掐头去尾，只留下“士子逐利经商”这一处把柄，再借着主考官的好恶说事。若是这话传开，传到考官耳中，沈砚哪怕文章上乘，也容易先落下一个心志不纯的印象。
沈砚握着书卷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继续默读经文，恍若未曾听见。
柳文彬几人见他沉默，只当他心虚不敢辩驳，说得越发起劲，添油加醋，隐约还有人提议，等学政巡查士子居所的时候，把这件事上报上去。
一旁客栈掌柜路过，听见几句，暗自叹气。府城每年科考之前，这类互相泼污水的事情数不胜数，他见得多了，只是不敢掺和士林之间的纷争。
傍晚时分，沈砚放下书卷，打算出门买些吃食。
刚走到街口，斜对面那间茶肆里，一个短衫汉子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亲热的笑，拦住了他的去路。
“沈士子，久仰大名！”汉子左右扫了一眼，压低声音，“小人是城里书坊的，知道您来赴考。今年府试的几道策论题，我们这边提前得了消息，只要付五百文，便把文稿卖给您，保准榜上有名。这事做得隐秘，绝不会有人察觉。”
沈砚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此人。
来了。
一套连环计。
先由柳文彬在客栈散播流言，给他贴上贪利的标签；再由赵家的眼线，以售卖考题的名目引诱他。只要他点头、掏钱，对方立刻就能喊来巡街差役，当场拿获，坐实科场舞弊的重罪。
一旦落了这个罪名，不光本次府试直接除名，还要革去预选功名，往后永不得再入考场，这是要直接断了他所有上升之路。
五百文，看似不多，却是索命的圈套。
沈砚没有厉声呵斥，也没有慌乱避让，只是微微拱手，语气平淡有礼：“多谢好意。科考凭文章定高下，舞弊之事，沈某不敢，也不屑为之。”
说完，侧身便要绕行。
那汉子不肯罢休，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沈士子何必固执？寒门苦读一场，机会难得！此事神不知鬼不觉，拿到考题，方能稳稳上岸。错过今日，再无机会！”
“科考法度森严，泄露考题是重罪。”沈砚脚步停下，声音稍稍抬高几分，足够附近路过的行人和巡街的弓手听见，“你在此兜售试题，可是要我直接喊来差役，带你去府衙问话？”
汉子脸色骤变，没想到这个寒门书生软硬不吃，还打算声张。他本就是来设局钓鱼，哪里敢真的对上官府，连忙往后退了两步，讪讪赔笑：“误会误会，是小人说笑了！”说完，匆匆钻回茶肆，再也不敢上前。
这一幕，恰好落在不远处柳文彬的眼里。
柳文彬本来等着看沈砚上钩，或是争执拉扯，好添上更多闲话，没想到沈砚应对得滴水不漏，从容脱身，半点把柄都没留下。他心中不甘，却又挑不出错处，只能沉着脸转身回去。
沈砚买好麦饼返回客栈，关上房门。
方才的引诱、客栈的流言，都只是试探。赵承安身在乡里，却能联动府城的士子、市井打手，可见他在府城的人脉，远比沈砚预想的更深。
流言可以慢慢自清，可栽赃舞弊的圈套，一次踩中，便是万劫不复。
沈砚铺开一张素纸，写下两条警醒：其一，不与陌生人私下会面，不接任何人送来的书信、吃食；其二，考场内外，谨言慎行，但凡有人提起考题、关节、门路，一概回绝，必要时直接寻差役佐证。
他不怕对手明刀明枪，最忌惮的便是这种裹着圈套的软刀子。
夜色渐深，府城街巷灯火次第亮起，人声慢慢平息。
客栈之内，不少士子还在挑灯苦读，也有人暗中往来，互通消息，结党攀附。暗处的眼睛依旧盯着这间客房，等待下一次出手的时机。
沈砚吹灭油灯，靠在床边闭目养神。
离府试开考，只剩三日。
罗网已经铺开，陷阱藏在各处，可他心定如磐。
只要守住本心，不贪捷径，不授人以柄，任对方花样百出，终究无从下手。
待到三日之后，龙门一开，笔墨落纸，便是他凭真才实学破局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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