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这日，天刚蒙蒙亮，府学外墙的告示栏前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各地赶来的士子、陪考的仆从、看热闹的市井百姓，层层叠叠围在一处，人声喧腾。衙役挎着腰刀维持秩序，高声喝叫，不让人群拥挤推搡。大红榜文还没有张贴，空气中已经漫开紧张又焦灼的气息。
沈砚一早便起身，换上一身干净青布长衫，缓步朝府学方向走去。他没有争先恐后往前挤，远远站在人流外围，神色平静。
这一月来，茶肆诱考、考场暗递墨锭、誊录房谋改试卷，层层陷阱接踵而至。他能做的防备、铺垫，尽数做完，余下的，只能交给榜上那一纸朱书。
不远处人群的角落，赵家派来盯梢的两个短衫汉子混在里面，目光牢牢锁着沈砚。他们奉管家吩咐，今天就是等着看沈砚名落孙山、失魂落魄的模样，好第一时间把消息传回乡间，报给赵承安。
柳文彬也带着两名同窗站在靠前的位置，嘴角噙着胸有成竹的笑意。他早就听内线传话，誊录房那边已经办妥，沈砚的策论早被改得平平无奇，绝无取中之理。他甚至已经想好，等下见到沈砚，要上前假意安慰，好好嘲弄一番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寒门书生。
不多时，几名府学吏员捧着一卷大红榜，踩着木梯上墙张贴。
朱红的墨迹在米黄榜纸上熠熠醒目，自上而下，依次写着取中士子的姓名、籍贯。人群瞬间安静一瞬，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呼喊，有人狂喜落泪，有人颓然叹气。
“中了！我上榜了！”
“差一名，落了……”
无数目光顺着榜文从上往下扫。柳文彬迫不及待，顺着名次一行行搜寻，心里等着找沈砚的名字，等着看空白。
靠前的名次陆续看完，没有。他心里微微一松，暗道果然如计划一般，正要转头去寻沈砚，视线往下移动，忽然顿住。
沈砚，本县，第二十七名。
简简单单三个字，清清楚楚落在榜上，朱笔圈记分明。
柳文彬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他反复揉了揉眼睛，再仔细核对籍贯，确确实实就是那个来自本县、和他在号舍比邻而居的沈砚。
怎么会？
誊录房明明已经动手了，策论应当被改得失了锋芒，怎么还能榜上有名？
旁边赵家那两个眼线，也看见了名字，二人对视一眼，满脸惊愕，心底一阵发慌。他们受了吩咐，笃定沈砚必败，眼下这个结果，回去根本没法向赵承安交差。
沈砚隔着人群，也看见了那一行名字。
紧绷许久的心弦，缓缓松了下来。没有狂喜失态，只是长长呼出一口气。一路步步荆棘，总算跨过了府试这道门槛，拿到秀才功名。从今往后，他不再只是一个预选士子，入府学、见官吏，身份和话语权，都和从前截然不同。
他默默对着榜文拱手一揖，算是答谢这场来之不易的公允。
柳文彬压下心头的惊怒，不甘心地挤过来，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涩意：“沈……沈兄，你竟然真的上榜了？”
沈砚看向他，淡淡颔首：“侥幸得中。”
“侥幸？”柳文彬咬了咬牙，压低声音，“你可知有人为了压你，费了多大功夫！”
“科考凭文章取士，法度自在。”沈砚语气平稳，“文章若当取，再多算计，终究是镜花水月。柳兄何不先看看自己的名次？”
一句话点醒柳文彬，他慌忙回头再看向榜单，从头找到尾，反复几遍，都没有看见自己的名字。
他，落榜了。
为了构陷沈砚，这些日子他一门心思跟着赵家的人谋划圈套，心思大半没有放在答卷之上，策论空洞浮泛，本就难入考官眼。沈砚金榜题名，他反倒黯然落第，两相一对比，更显讽刺。
柳文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说不出半句话，带着同窗狼狈地挤出人群，匆匆离去。
赵家的两个眼线不敢再多停留，悄悄抽身，快步离开府学，要快马赶回县里，把这个颠覆预料的消息送回去。
人群渐渐散去，沈砚没有久留。功名到手只是新的起点，不是终点。赵承安苦心布局，最后还是没能拦住他，以那人的性子，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他转身返回客栈，收拾行囊。
苏墨早已在客栈后门等候，看见沈砚回来，眼里满是欣喜：“沈士子，恭喜！方才我去看榜，看见你的名字了！”
“多亏小哥那日冒险传信。”沈砚取出一小包银子递过去，“这份谢意，你收下。若无你通风报信，今日结局尚未可知。”
苏墨连连推辞，最后只肯收下一小部分，低声道：“我只是看不惯科场藏污纳垢。往后你入府学，前路依旧要多加小心，孙吏那边，还在誊录房当差。”
沈砚点头记下。
午后，远在乡下的赵府，管家气喘吁吁奔进厅堂。
“老爷，不好了！沈砚中了秀才！府试榜单之上，第二十七名！”
赵承安手中茶盏“当啷”一声磕在案几上，茶水泼洒出来。他脸色沉沉，指尖攥紧，半晌没有说话。
他花银子、托人脉，县衙、府城层层打点，本想在科场之上一劳永逸除掉这个对手，到头来，全部谋划尽数落空，反倒让沈砚借着这场府试，一跃成为秀才，彻底跳出乡间寒门的局限。
良久，赵承安缓缓开口，声音冷沉沉的：“好一个沈砚。乡间压不住，科场拦不住。”
管家小心问道：“老爷，那接下来……”
“不急。”赵承安抬眼，眼底寒意翻涌，“秀才只是起步，后面还有岁考、乡试。路还长，机会还多。”
府城客栈内，沈砚将秀才的考牒收好。
一纸功名，破开了乡间罗网，却也把更深的暗流，引向了前路。
长风不息，旧阙未破，新的博弈，才刚刚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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