誊录房的午后,阳光隔着木格窗斜斜切进来,落在一张张摊开的墨卷之上。
房内其余书手大半都已经轮值散去,只剩下零星几人伏案抄写,声响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轻响,安静得压抑。孙吏早早便寻了借口,守在房门外的廊下,看似闲坐晒太阳,实则盯着里面,等着老书手动手。
那名被孙吏托付的老书手,已经把沈砚那份墨卷铺在了案头。
卷头的编号,和孙吏交代的分毫不差。他捏着蘸饱朱砂的毛笔,目光落在策论那段关于田籍徭役的文字上,指尖微微发颤。
孙吏交代得很清楚:抹掉“按田均徭、清核田册”的务实对策,替换成空泛的教化说辞。只需寥寥改动几句,这名寒门士子数月苦读、考场呕心写下的文章,便会沦为庸常之论,直接失去上榜的机会。
事成,有碎银到手;败露,便是流放重罪。
老书手在誊录房当差几十年,这种暗中改卷的勾当,早年也跟着见过几回。只是往日里,他大多只是旁观,从没有亲自执笔做这等亏心之事。
他想起自家那个同样寒窗苦读、盼着科考出头的孙儿。若是有朝一日,自家孩子,也遇上这般买通吏员、暗中篡改试卷的黑手,又该何等绝望?
都是读书人,十年灯烛,一朝赴考,赌上的是一生出路。
这笔银子,是烫手的炭火,拿在手里,夜里都难安寝。
廊下的孙吏时不时朝房内瞥一眼,见他迟迟没有下笔,低声催了一句:“抓紧时辰,别磨蹭,余下卷子还多。”
老书手心头一紧,压下翻涌的思绪,口中低声应道:“晓得,正在抄。”
朱笔终于落纸,却没有朝着孙吏安排的方向改动。
他一字一句,严格顺着墨卷原文誊抄,论点、引文、字句,分毫未改。朱砂红字工整清隽,和别的卷子别无二致。那些被吩咐删掉的核查田籍、均摊徭役的对策,完完整整,尽数落在朱卷之上。
他选择守住本心,不肯做毁掉别人前程的刀。
片刻之后,整份卷子誊录完毕。老书手仔细核对一遍墨卷,确认一字不差,按规制把墨卷、朱卷分开归置,混入一堆卷宗之中,看不出半点异样。
收拾妥当,他才起身走出誊录房,对着孙吏拱手:“抄完了,编号记下,一并归入卷册。”
孙吏只想着事成,没有上前翻看核验,只当他已经按吩咐改妥,满意地点点头:“做得利落,事后银子少不了你的。”
老书手垂着眼,没有应声,默默退到一旁,心底一块石头落地,却也藏着惴惴不安。他不敢主动告发孙吏,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守住科考这最后一丝公道。
另一边,府学内衙,周司训一直记着沈砚札记里那句“墨朱不二”。
待到所有誊录工作收尾,全套朱卷汇总上交,他寻了个阅卷前整理卷宗的由头,不动声色调出这份编号对应的墨卷与朱卷,亲手逐段比对。
一字一句看下去,两份文稿文意相合,策论的立论、对策,完全一致,没有半分删改扭曲。
周司训指尖按着纸面,长舒一口气。
他原本已经做好查到篡改痕迹、再谋划取证处置孙吏的准备,没想到朱卷忠实还原了墨卷原文。
他沉吟片刻,心中已然猜出几分缘由:多半是执笔的书手良心未泯,阳奉阴违,没有听从贿赂安排。
危机无声消弭,可孙吏受贿谋改试卷这件事,依旧是埋在府学里的隐患。周司训没有声张,悄悄记下孙吏的名字,打算往后慢慢观察此人,寻别的时机整顿誊录房的风气。
客栈之中,沈砚依旧按部就班,每日读书静坐。苏墨又悄悄来传信,只说卷子已经誊抄完毕,他没能凑近看清抄写内容,不知结果好坏。
消息模糊,是好是坏,无从知晓。
沈砚谢过苏墨,依旧没有松懈。
他清楚,孙吏和赵家那边,还以为诡计已经得逞。他们笃定沈砚的策论已经被改得平庸无力,放榜之日,只会看到沈砚名落孙山,不会怀疑到誊录书手身上。
赵承安在乡间等候消息,管家已经派人传回话:誊录那边已经办妥,沈砚这一科,绝无上榜可能。
赵承安端着茶盏,淡淡一笑。在他看来,一个寒门小子,几番和他作对,到最后,终究逃不出他布下的罗网。
日子一日日流逝,府城的士子们,情绪日渐焦躁。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放榜。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只是两方人的预判,全然相反。
赵家笃定沈砚落第,就此一蹶不振;沈砚则做好了两手准备,上榜,便踏开向上的台阶;若是落榜,他也要想办法调取墨卷朱卷复核,追查出篡改的痕迹,搏一个公道。
放榜前一日,府学衙署已经把拟定好的录取名册,送到主考官案头审定。
周司训看着名册,目光落在沈砚的名字上。
那篇策论切中时弊、有理有节,文采扎实,在一众士子之中格外出彩,已经被考官拟定取中。
纸页之上,朱砂圈点,赫然在列。
长风无声,穿过府城街巷。
一场藏在誊录房里的暗战,尘埃落定。赵家费尽心思布下的圈套,在一个老书手的良知面前,轰然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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