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雨渐歇，天刚蒙蒙亮，薄雾笼罩着整片村落。
沈砚简单收拾一番，将昨夜写好的诉状折好收进怀里，又取了半块粗麦饼啃了，便朝着里正家走去。
里正姓周，名周善，是本村土生土长的老人，为人算不上大公无私，却极看重自己在乡里的声望，最忌讳在自己管辖的地界闹出官府追查的大案。这也是沈砚昨夜细细斟酌之后，选定的突破口。
昨日赵家派地痞上门恐吓，已经算是递出了第二招。若是他依旧闭门不出，任由流言慢慢发酵，等到赵承安先一步找到周善，颠倒黑白，说他沈砚大病之后疯癫诬告，那后续再想扭转乡邻看法，便要难上数倍。
博弈之道，先出手者，占住情理高地。
周善家的院门已经打开，老人正在院中打理菜畦，看见沈砚缓步走来，微微一愣。
在他印象里，这个寒门书生素来沉默寡言，平日里闭门读书，极少主动登门。
“砚小子，你怎么来了？身子可好些了？”周善放下手里的竹瓢，语气平淡地开口。
沈砚拱手行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劳周伯挂心，晚辈今日前来，是有一桩要紧事，想如实告知里正。”
周善见他神色郑重，便引他到院中的石凳坐下，沏了一碗粗茶。
“你说。”
沈砚没有一上来便控诉赵家，更没有情绪激动地哭诉，而是条理清晰，缓缓道来。从预选秀才的名册、赵家打算买通书吏顶替名额，再到许诺叔父婶母良田银钱作为酬谢，一直讲到昨夜三个泼皮上门砸门恐吓，字字如实，不加夸大，也不刻意渲染悲情。
说完，他取出怀中的诉状，双手递过去：“晚辈写了状纸，若是赵家执意不改主意，明日我便要去往县衙投递。此事一旦闹开，便是科考舞弊的案子，府城按察分司亦可受理。案子落在周伯的地界，一旦官府下来核查，乡里难免要跟着受牵连。”
周善捧着诉状，老花眼眯起来，一行行慢慢读着，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他在乡间当里正多年，哪里不知道乡绅勾结胥吏顶替功名的门道？只是以往那些寒门子弟，要么忍气吞声，要么莽撞闹事，最后都掀不起风浪，他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今日沈砚这番话，点到了最要命的一处。
若是沈砚真把案子捅到府城，上面派官下来彻查，他这个里正，有“管束乡里不力、隐匿舞弊情事”的罪责，轻则训斥罚银，重则革去里正一职。
赵承安是乡绅，有钱打点；可他周善，靠着这份差事维持体面，经不起这般风波。
周善放下诉状，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沈砚：“砚小子，此事当真如你所说？昨夜真有人上门滋扰？”
“昨夜动静不小，西边几家邻居都听见了砸门喝骂之声，周伯空闲之时，随口一问，便能印证。”沈砚平静回话，“晚辈不想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所求的，仅仅是属于我自己的秀才名额，别无奢求。只要赵家就此收手，一切作罢，这份状纸，我便压下不递。”
这是给台阶。
不是逼着里正立刻站队和赵家翻脸，而是把利弊摊开，把选择权交到周善手上。
周善心思活络，瞬间品出其中轻重。帮赵家压下此事，风险巨大；居中调停，劝赵承安收手，既化解一场官非，又不用得罪两边，才是稳妥的法子。
“我明白了。”周善缓缓点头，“你且先回去，此事我知晓了。稍后我亲自去一趟赵府，和赵老爷说道说道。”
沈砚再次拱手：“有劳周伯。晚辈静候消息。只是有一句，晚辈也得提前讲明。若是今日日落之前，赵家依旧不肯罢休，那明日一早，我准时动身去县衙。”
这话温和，却没有半分退让。
离开里正家中，沈砚沿着村路往回走。沿途已经有早起的乡邻，目光落在他身上，窃窃私语。想来赵家那边散播的闲话，已经悄悄传开，说他大病一场，心性糊涂，无端招惹赵老爷。
只是此刻，他已经抢先一步，把实情告诉了周善。
乡论如流水，谁先埋下源头，谁便能引导流向。
回到土坯小屋，沈砚没有闭门苦等消息。他搬了一条小板凳坐在门口，拿出书卷静静翻看。路过的乡邻好奇搭话，他也不刻意控诉，只是别人问起，便淡淡把事情原委说上几句，实话实说，不添油加醋。
寒门书生安分守己，乡绅仗势夺人前程，夜里还找人上门恐吓。
朴素的是非观，本就扎根在寻常农户心里。
短短半个时辰，风向悄然变化。不少乡邻私下嘀咕，赵老爷这般做法，未免太过霸道。
而另一边，赵府之内，赵承安听完手下回报，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原本打算靠着流言污名困住沈砚，谁料到这少年不躲不避，反倒先一步去找了里正，主动把内情铺开，抢占了情理。
“好一个后生，倒是老夫小看他了。”赵承安指尖攥紧玉扳指，心头算计翻涌。
软的恐吓没用，舆论先手被抢，里正又已经知晓内情，再继续暗中使绊子，风险越来越大。
但就这样拱手让出名额，他又如何甘心？
厅堂之内，赵承安沉默许久，忽然抬眼看向身旁管家，低声吩咐。
“既然明面上的路子不好走，那便换个法子。去县衙一趟，找李书吏，问问名册之事，还有没有别的周旋余地。”
阳光爬过院墙，落在村落的青石板上。
沈砚坐在门前看书，眼角余光望向赵府方向，心中了然。
里正的调停，未必能让赵承安甘心认输。
乡绅的依仗，从来不是地痞与流言，而是县衙里那些手握簿册的胥吏。
真正的一关，在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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