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透雨雾,乡间小路泥泞湿滑。
叔父自沈砚屋里出来,一路直奔赵府,将少年放话要递状上告、甚至准备捅去府城按察分司的原话,一字不差转告给了赵老爷赵承安。
赵承安坐在厅堂太师椅上,指尖捻着两枚温润的玉扳指,听完之后,脸色阴沉如水。
他在本县扎根数十年,和县衙李书吏往来密切,往年这般顶替名额的勾当,做得不止一次,哪一回不是顺顺当当?偏偏今日栽在一个无依无靠的寒门书生手里。
“一个半死不活的穷酸,也敢和老夫叫板?”赵承安重重一拍桌案,杯盏微微震颤,“真让他把状纸递上去,哪怕最后查不出实据,也要惹一身麻烦。既然好话吓不住,那就换个法子。”
他身旁一个短衫汉子躬身问道:“老爷打算如何?”
“不必闹出人命,也不必直接动手伤人。”赵承安眼底掠过一丝阴翳,“找几个乡里的泼皮,夜里去那破屋子闹一闹。敲窗砸门,出言恐吓,搅得他不得安歇。一个寒门士子,本就身子虚弱,若是夜夜惊魂,熬不住,自然就软了心思。”
“若是他依旧不肯退让呢?”
“那就再添一把火。”赵承安冷笑,“四处散播闲话,说他疯癫失智,大病之后胡言乱语,诬告乡绅。到时候就算他真去县衙告状,旁人也只当是疯人妄语,谁肯信他?”
短衫汉子领命退下,不多时,便寻了三个常在村口游荡的地痞,许了二百文铜钱,趁着夜色沉沉,朝着沈砚寄居的土坯房摸去。
此时沈砚正伏在木桌之上,细细打磨那份诉状。
他没有完全寄希望于叔父带去的警告。人心逐利,赵家根基深厚,未必会因为几句上告的狠话便乖乖收手。他一边梳理诉状条理,一边思索退路,正盘算着明日一早,寻几个平日里和原主交好、品性正直的乡邻,暗暗留存人证。
“哐!哐哐!”
骤然几声巨响,石块砸在土墙与木窗之上,碎泥簌簌往下掉。
屋外响起粗鄙的喝骂声,带着酒气,穿透薄薄门板:“沈砚!识相点就乖乖把名额让出来!别不知好歹,免得在这乡间吃苦头!”
沈砚笔尖一顿,缓缓抬眼。
来了。
他早有预料,赵家这种乡绅,最擅长的便是这种不上台面的阴私手段。不动官面律法,只用市井无赖骚扰,逼迫对手自行放弃。真要是动手打伤了人,容易留下把柄;可只是砸门恐吓,事后想要追责,难如登天。
若是寻常书生,深夜独处陋室,遭遇这般阵仗,多半心慌胆怯,方寸大乱。
沈砚却十分冷静,他轻轻放下毛笔,没有贸然开门,也没有高声对骂。
争吵只会激化冲突,硬碰硬,正中对方下怀。
他侧耳分辨,外面一共三人,言语粗鲁,底气虽足,却也不敢真的破门而入,想来赵承安给他们的吩咐,只是恐吓,不许酿出重伤大祸。
沈砚思索片刻,开口,声音平稳清亮,压过外面的喧闹:“诸位,我与你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想来是受人钱财,替人办事。可你们仔细想想,今夜在此滋扰生事,一旦惊动里正与周边乡邻,众人问起缘由,赵家为了自保,会不会反手将你们推出去顶罪?”
屋外的喝骂稍稍一顿。
几个泼皮本就是为了铜钱才过来,哪里愿意平白替赵老爷扛下罪责。
沈砚继续缓缓说道:“我手中已经写好诉状,写明赵家想要顶替秀才功名一事。今夜你们在此闹事,便是最好的旁证。明日里正来查,所有听到声响的邻居,都是人证。到时候,你们就是舞弊案的帮凶,县衙拿问,板子免不了。二百文,换一顿板子,划算吗?”
这番话,不激昂,却句句戳在痛点上。
三个地痞面面相觑,脸上的嚣张气焰消了大半。他们混乡间,最怕的就是吃官杖,留案底。
“少在这里吓唬人!”领头的汉子色厉内荏地喊了一句,底气已经虚了不少。
“是不是吓唬,你们自己掂量。”沈砚淡淡道,“天色已晚,邻里大多还未睡熟,这边动静不小,再过片刻,必然有人过来查看。若是不想惹麻烦,趁早离开。”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几声隐约的问话声,有起夜的农户,被这边的吵闹惊动,正朝这边张望。
地痞们心里一慌,互相递了个眼色。钱虽然诱人,可犯不上把自己搭进去。领头的人狠狠啐了一口,丢下几句不痛不痒的狠话,几人转身,借着夜色的掩护,匆匆溜入乡间小道,转眼便没了踪影。
屋外重归安静,只剩下风吹檐角的轻响。
沈砚没有放松。
吓退地痞只是一时,赵家的后手不会就此停下。
他推开木门,走到院边,看向远处零星几点灯火,眼底若有所思。
武力恐吓失效,按照赵承安这类人的行事思路,下一步,必然是操控乡中舆论,污他名声。
说他癫狂、说他诬告、说他恃才狂妄,用流言困住他。
在这个世道,乡论,便是一把无形的利刃。
“想拿闲话困住我?”沈砚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别人怕流言蜚语,他不怕。
前世见过无数舆论博弈,懂得如何借势,如何引导人心。赵家想造他的谣,那他便反过来,让乡邻好好听听,到底是谁,在打秀才功名的主意。
他折回屋内,吹灭油灯。
今夜暂且安歇,明日一早,他要主动走出去,走入乡邻之间。
赵家想借乡言杀他,那他,便以乡论为盾,反过来,刺向赵家。
棋局才刚刚落子,谁胜谁负,尚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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