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内的阳光斜斜铺在泛黄的簿册上,墨字清晰,沈砚二字安稳躺在士子名录之中。
李书吏指尖捏着封蜡,指节泛白,心底百般不甘。五十两白银近在咫尺,几番巧计轮番使出,利诱、调虎离山、托人劝说,到头来全都被这个寒门书生一一拆破。他在县衙当差十余年,同乡绅勾结暗动手脚的事情做过不少,还是头一回遇上这般懂律条、心思缜密、步步都踩在规矩之上的后生。
可眼下,沈砚就站在案前盯着,门外还有衙差走动,众目睽睽之下,他再想耍花样已是不能。若是强行拖延或者故意找茬,反倒容易把事情闹大,引得上峰过问,把自己搭进去。
“罢了。”李书吏低低吐出两个字,压下胸中戾气,取来熔好的封蜡,又拿起县衙的备用封签。
蜡汁缓缓浇在名册折缝之处,木印轻轻按下,暗红色印记牢牢烙在封蜡之上。
封签落定,名册就算是正式封存,只待隔日差人送往府城学政衙门归档。
看着那一枚完整完好的封印,沈砚悬了数日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这一场从乡间小院蔓延到县衙文书房的缠斗,到此刻,算是分出了胜负。他守住了属于原主,也是属于他自己的秀才预选名额。
“名册封讫,你可以离开了。”李书吏收起印玺,语气冷淡,不愿再多和他多说半句,眼底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怨怼。
沈砚拱手行礼,礼数依旧周全,没有半分得胜之后的张扬:“多谢李先生依规造册。今日之事,晚辈也记下了。”
话听着客气,暗藏一层提醒。今日他能退让,不继续追究赵家行贿、胥吏舞弊的嫌疑,是因为目的已经达成,不想节外生枝;可若是日后有人再起事端,这份备案的诉状,依旧可以作为凭据。
说完,沈砚转身退出文书偏房,走出县衙二门。
门外日头高照,晒得人身上暖融融的。守在街口的老王头父子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脸上带着喜色:“砚小子,成了?”
“成了,名册已经封好,名字保住了。”沈砚对着二人微微颔首,“此番劳烦王叔和几位兄长帮忙守望,这份情谊,沈砚记下。晚些时候我备上一点米面,送到府上聊表谢意。”
老王头连连摆手:“这点小事不算什么!赵老爷这事做得本就不地道,咱们庄稼人心里自有一杆秤。你这读书人有理有节,我们帮衬一把也是应当。”
简单寒暄几句,王家父子便散去了。
沈砚独自踏上回村的土路,脚下泥土松软,一路往村落方向走。
一路之上,不少乡邻见到他,纷纷投来目光。前几日赵家四处散播的流言,说他大病疯癫、诬告乡绅,此刻已经悄然消散。里正周善从中知情,加上老王头几人把县衙对峙的事情悄悄传开,乡论已然反转。
不少农户私下议论,赵承安权势再大,也终究不能肆意强夺读书人的功名。
消息很快传回赵府。
厅堂之中,赵承安听完管家的回报,手中茶盏重重磕在案几上,茶水溅出大半。
“封册了?李书吏居然没能办成事?”赵承安脸色阴沉,心中又气又恼。他前后拿出良田银两打点,地痞恐吓、流言构陷接连出手,折腾数日,最后依旧没能把沈砚从名册上挤下去。
管家垂着头,低声回话:“老爷,那沈砚一直守在县衙门口盯着,李书吏几番手段都被他识破,实在找不到机会篡改名册,只能当着他的面封档。李书吏那边也传了话,这一次是没办法了,五十两银子,他不敢再收。”
“好一个沈砚!”赵承安缓缓吸气,压下怒火,指尖捻着玉扳指,来回摩挲,“老夫倒是小瞧这个寒门小子了,大病一场,竟变得这般难缠。”
一旁的管家小心开口:“老爷,要不此事就此作罢?名额已经封送府城,再想改动,代价太大,若是继续纠缠,万一惹来学政核查,对咱们赵家不利。”
“作罢?”赵承安抬眼,眸底闪过冷光,“哪有这么容易。今日他折了我的脸面,坏了我的打算,若是就此忍下,往后乡里之人,人人都敢违逆我赵家,我这乡绅的体面,还要不要?”
他不急于在功名一事上继续硬来。名册已经封送,再想撼动,风险太高。但报复的法子,从来不止这一条路。
“秋闱尚有时日。”赵承安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秀才名额他拿到了,可科考路上,拦路的关卡不止一处。还有岁考、府试,日后进入士林,有的是机会给他下绊子。
另外,他寄居在他叔父家里,孤身一人,无根基无靠山。乡间徭役、赋税、邻里纷争,随便一处,都能给他添上无穷麻烦。不必急于一时,慢慢等着就是。”
管家瞬间明白老爷的心思,躬身应下:“小人明白。”
赵府之内的算计,沈砚此刻尚且不知全部细节,却早有预判。
他回到那间漏雨的土坯小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坐在破旧桌前。
保住名额,只是第一关,绝非万事大吉。
他清楚赵承安这类乡绅的脾性,记仇,擅长长久布局,不会一次失败便收手。今日明面上输了一局,暗地里,必然已经开始盘算别的法子。
而李书吏那边,经此一事,心中也已经结下仇怨。县衙胥吏手握地方文书、徭役、户籍诸事,想要暗中给一个寒门书生穿小鞋,手段数不胜数。
沈砚铺开一张粗纸,拿起毛笔,缓缓写下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首先,安稳温习课业,应对即将到来的府城秋闱;其次,不能一直寄人篱下,叔父夫妇贪利,不可长久依靠,要寻法子攒银钱,寻一处独立居所;再者,要慢慢在乡里积攒属于自己的声望与人脉,不再做孤立无援的寒门孤子。
大雍的规矩,寒门子弟想要站稳脚跟,只靠一纸秀才功名远远不够。门阀、乡绅、胥吏织成的大网,笼罩着这片土地。今日撕开一道小口子,往后还有无数风雨。
窗外晚风渐起,吹得窗纸簌簌轻响。
沈砚放下笔,望向远处赵府方向,神色平静。
风波暂时平息,暗流却已经深埋地下。
他赢下眼前一局,可属于这个时代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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