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坯小屋的窗纸被晚风掀得微微颤动。
沈砚把写好的计划折起收好,心中清楚,眼下最大的隐患,便是寄人篱下。叔父夫妇当初愿意收留原主,本就看在其父母留下的几分薄产,此番又动了拿功名换银田的心思,隔阂已经生根。继续久居此处,等于时时置身险境。
想要自立,便少不了银钱。
大雍寒门书生,谋生路子寥寥。要么给富户子弟做蒙师,束脩微薄,还容易受人掣肘;要么埋头苦读,坐等科考,可秋闱尚有一段时日,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做蒙师,多半要仰仗乡绅举荐,赵家在本地势力根深蒂固,只需一句闲话,便无人敢聘用他。
读书是立身根本,却不能当饭吃。沈砚要寻一桩不靠权贵、本钱低廉、销路稳定的营生。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村道旁丛生的皂角树,心里慢慢有了主意。
乡间百姓日常洗涤,多用皂角捶烂浸泡,汁水去污,可皂角浆浑浊、气味酸涩,漂洗费事,洗完衣物还容易发硬;城里富贵人家用的香胰子,用料贵重,售价极高,寻常农户根本买不起。
若是改良皂角,做出干净好用、价钱低廉的皂块,便是一门好买卖。
前世他看过不少古法皂的资料,懂基础的油脂皂化道理。不需要名贵香料,只取乡间易得之物,改良配方,简化工序,做出平价皂团,农户洗衣、妇人浣纱,都用得上。本钱极低,风险小,也不容易被人一眼看穿门道。
打定主意,第二日一早,沈砚便出门。先去村外捡拾成熟干透的皂角,又寻老王头打听,何处能买到廉价的猪油、草木灰。
老王头听他说要做皂,愣了愣,劝道:“砚小子,皂角到处都是,可从来没人拿来做成型的皂块。乡下人省惯了,未必愿意花钱买这个,别白费功夫。”
“王叔,不一样。”沈砚笑着解释,“寻常皂角捶打麻烦,汁水不好存放。我做出来的皂,拿在手里就能用,去污力强,漂洗省事,价钱只比一捧皂角贵一点点。省时省力,农家人未必不乐意。”
老王头半信半疑,终究热心,告诉他镇上屠户那里常有卖剩下的碎猪油,价钱极贱,烧草木灰,自家柴灶便能备。
沈砚谢过,先采了半袋皂角背回小屋,再抽空去镇上,花二十文钱,买下一小罐屠户不要的碎猪油渣。草木灰好办,每日烧饭之后,单独收集干净的灰,泡滤出碱水。
回到小屋,他闭门试验。
先把皂角砸碎,温水浸泡熬煮,滤出浓稠汁液,再用草木灰浸出的碱水慢慢调配。这一步最是关键,碱多了,皂体灼手伤衣;碱少了,无法凝固成型,一泡就散。古人只知草木灰水能去污,却很难拿捏配比。沈砚凭着记忆里的比例,反复调试,熬了两锅,第一锅碱重,摸上去刺手,只能废弃;第二锅火候差了,冷却之后软塌塌不成形。
第三锅,熬煮、滤汁、兑碱、小火慢搅,足足一个时辰。
锅里的浆液慢慢变得稠厚,如同饴糖一般。沈砚熄了柴火,倒入几个削好的小木模里,静静等候冷却凝固。
等候的间隙,婶母端着一碗稀粥进来,神色有些不自在。自上次功名一事闹开,叔父心中有愧,又怕沈砚记恨,一直避着他。婶母犹豫许久,才低声开口:“砚儿,那日之事,是我们贪心糊涂,对不住你。你……莫要记恨。”
沈砚抬眼,神色平和:“婶母,我不记恨。只是我打算搬出这里,寻一处独立小屋居住。”
婶母一惊:“好好的,为何要搬走?这屋子虽破,终究有个落脚地方,你一个书生,独自在外,诸多不便。”
“寄人篱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沈砚淡淡道,“功名风波一过,我也该自立。我打算做点小营生,赚些银钱,供自己读书度日。”
婶母还想再劝,见他主意已定,只能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半晌,木模之中的皂块冷却成型。
沈砚小心倒出来,一块块棕褐色皂团,摸起来紧实不黏手,凑近闻,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没有刺鼻碱味。他打了一盆清水,拿一小块试着搓洗,泡沫细密,去污效果远胜直接捶打的皂角,漂洗两遍,衣物也不会发硬。
成了。
沈砚心中微喜。
这东西工艺不难,原料遍地都是,只要试销顺利,便能稳定来钱。不用依附任何乡绅,不涉官场,是眼下最稳妥的生路。
但他没有立刻大批量制作。
他心里清楚,这东西一旦卖得红火,很快便会惹人眼红。赵承安本就与他结怨,若是知晓他做出一桩能赚钱的营生,少不得要出手搅局,或是强索方子,或是寻由头说他制作之物不合规制。
他先做十块,托老王头的妻子,拿到村口市集,试着低价售卖,只说自己偶然琢磨出来的皂团,十文钱三块。
集市之上,农妇们纷纷围上来观望,大多半信半疑。有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思掏钱买下,拿回家浣洗衣物。
沈砚则坐在一旁的树荫下,依旧捧着书卷,看似无心读书,实则留意众人反应。
不多时,买了皂团的妇人折返回来,脸上带着惊喜,高声跟邻里夸赞,这皂果然好用,省事省力。
一传十,十传百,剩下几块皂很快被抢着买走,还有人问明日还有没有货。
沈砚看在眼里,心中有了底。
销路是通的。
可他没有欢喜过头。这只是小小的起步,一点市井营生,在赵承安这类乡绅眼里,不过是小道。可只要源源不断攒下银钱,他便能租屋、囤粮、慢慢收拢人心,一点点脱离孤立无援的境地。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市集里,恰好有赵府的仆役采买,将沈砚在集市售卖皂团一事,悄悄记在心里,转身回赵府禀报。
赵承安听完回报,指尖捻着玉扳指,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哦?不去巴结蒙师差事,反倒捣鼓起洗衣皂块?”
管家躬身:“老爷,要不要找人去集市捣乱,断了他这营生?”
“不必急。”赵承安缓缓摇头,眼底藏着算计,“先看看他能折腾出多大水花。一个寒门书生,敢做生意,正好,士农工商,本末倒置,这话传出去,士林之中,对他的风评,可就不好看了。”
沈砚尚不知赵承安打的这个主意。
收拾好东西,踏着夕阳返回小屋。
皂方已成,销路初开,银钱的路子有了着落。可他明白,在这个重农抑商、士族鄙夷商贾的大雍,书生从商,本就是一桩容易遭人攻讦的把柄。
营生是生路,也可以是别人刺向他的一把刀。
前路赚钱不易,非议,已然在暗处酝酿。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