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后山，凌晨三点。
一间用废弃防空洞改造的暗室，被厚厚的帆布隔成了两半。顶上拉着几根裸露的电线，挂着一只昏黄的老式灯泡。
陆沉坐在一张破沙发上，脸色白得像纸。林晚正用酒精棉球给他额头上的伤口重新消毒。
“你每次出现，都能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林晚戴着一次性手套，动作利落，但语气里透着压抑的火气。
“习惯了。”陆沉偏了偏头，视线越过林晚，看向旁边正在用牙咬开绷带、自己给自己换药的陆川。
陆川的右腹和左肩各中了一枪，虽然没有打中要害，但失血过多，脸色不比陆沉好到哪去。但他硬是咬着牙，用一把烧红的水果刀把弹头烫了出来，愣是没哼一声。
“你这些年，就是靠这种简陋的医疗条件活下来的？”林晚处理完陆沉，走过去看了一眼陆川的伤口，眉头皱成了死结，“伤口发炎了，再不静脉注射抗生素，你会得败血症。”
“没那么多讲究。”陆川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痞气，“弟妹，能活到替我弟翻案就行。”
“谁是你弟妹。”林晚面无表情地把一针抗生素扎进陆川没受伤的胳膊里。陆川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没躲。
“行了，说正事。”陆沉没时间管这些，他把那张印着秦怀远名字的请柬摊在面前的破木箱上，用手机调出青石巷的地形图。
“三天后的招商引资剪彩，秦怀远一定会来。这种场合，他身边至少有十五个保镖，外围还有特警护送。我们硬拼，连他百米的边都摸不到。”
“所以得让他自己走出来。”陆川放下袖子，遮住伤口，凑了过来。
“怎么走？”陆沉问。
“秦怀远这个人，极其迷信。”陆川从脚边拖出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全是从报纸和网上剪下来的资料，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日期和来源，“这十年，我在地下除了跟老鼠打交道，就是研究他。他每隔半年，必定会秘密去一个地方——城郊的‘白龙寺’，上香、求签、捐香火钱。那里不对外开放，是他私人的‘避风港’。”
“求神拜佛就能洗清他灭门的罪孽？”林晚冷笑。
“不是求心安，是求‘命’。”陆川指着资料上的一张照片，照片里秦怀远正和一位老和尚合影，“秦怀远今年五十七，极度怕死。他身边不仅养着保镖，还养着一个叫‘李半仙’的风水师。据说这个李半仙能替他消灾延寿。三天后剪彩结束，秦怀远必定会去白龙寺还愿。”
“所以，你想在哪动手？”陆沉盯着地图，大脑飞速运转。
“在白龙寺的山路上。”陆川用手指画出一条线，“那条路只有两车道，两侧是悬崖。他的车队会在凌晨四点左右经过。只要在他上山之前，把他逼停……”
“逼停之后呢？”林晚追问，“秦怀远是个老狐狸，光凭那张名单和赵启明的录音，他完全可以推说是‘下属诬陷’。只要没有他亲口的认罪视频，或者他亲手签批的‘灭门指令’，到时候省纪委最多只能对他‘留置调查’，他背后的关系网一旦发力，半个月就能保外就医。”
陆沉的话让暗室安静了下来。这是他们面临的最大的死结。
“所以，要搞，就搞个大的。”陆川突然露出一个极其疯狂的笑容。
他从铁皮盒子的最底层，翻出一张泛黄的建筑图纸。
陆沉凑过去一看，瞳孔骤然放大：“这是……青石巷7号的原始结构图？！”
“当年那个记者（死者）挖地下室，其实并不是为了扩建。”陆川指着图纸上用红笔圈出来的一个重型承重柱，“他在挖地下室的时候，无意中挖到了当年日伪时期留下的一条秘密金库通道。那个记者之所以被灭口，不仅仅是因为他手里有赵启明的犯罪录音，更因为他发现了这条通道，并且把赵启明和秦怀远走私、洗钱的核心账本，藏在了通道里！”
“账本……”陆沉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是秦怀远这十年不惜一切代价要封死青石巷的真相。”
“沈砚知道这个秘密吗？”陆沉突然问。
“他不知道。沈砚只以为那是个地下黑金库。秦怀远一直瞒着他。”陆川摇了摇头，“三天后，秦怀远剪彩的真正目的，是借着动工的幌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派人下去把那本账本取出来。”
“所以，我们就在剪彩之前，提前下去，把账本拿了。”陆沉眼底精光一闪。
“对。拿到账本，再拿着赵启明的录音和那份知情人名单，直接去省纪委。那时候，秦怀远就彻底没有翻盘的机会了。”陆川说。
“可是，青石巷7号现在已经被市里重新规划，三天后剪彩，周围肯定全是安保和监控。我们怎么提前下去？”林晚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陆川和陆沉对视了一眼。
“当年，我哥能从看守所的地下管网活下来。那青石巷7号地下的那条金库通道，一定和市政管网有相连的地方。”陆沉指着图纸上的一个位置，“在这。十年前的雨水管，还有一条废弃的支流，没有封死。”
“所以，我们今晚就得行动。”陆川站起身，扯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眼神却像狼一样亮，“趁着现在市局的精力全在通缉我们身上，青石巷那边防守还没彻底封死。我们今晚就下去，把账本掏出来。”
“不行，太冒险了。”林晚立刻反对，“你身上有伤，陆沉的偏头痛刚发作，你们俩现在连个普通混混都打不过，怎么躲过巡逻的保安？”
“不用躲。”陆沉突然开口，声音极其平静。
他看着林晚，又看了一眼陆川：“我们不是两个人下去。”
“什么意思？”陆川皱眉。
“林晚，你现在回市局，找周铁。告诉他，今晚会有‘热心市民’举报，说在城东发现拼图者的踪迹。周铁一定会带人赶过去。趁着他把市局的警力全部调走，我和陆川，从地下进金库。”
“你疯了？如果周铁发现那是假警报，他会被处分！而且，万一秦怀远的人在那边守株待兔呢？”林晚急了。
“所以需要你帮忙。你回去后，找个借口，让小满把今晚青石巷外围的监控，每隔十分钟，循环播放一次。”陆沉目光锐利，“你不是一直说，法医的电脑是脱网的，查不到吗？用你的权限，黑进保安室。”
林晚愣住了。她看着陆沉，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男人。
“林晚，我们没有退路。”陆沉看着她的眼睛，语气终于软了一分，“赵启明被抓，秦怀远现在一定怀疑消息泄露了。今晚不下手，那本账本，可能明天就永远消失了。”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抿着嘴唇。
三秒后，她抓起车钥匙：“如果你们今晚死了，我会在尸检报告上写‘智商欠费，死因活该’。”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防空洞。
深夜两点。
青石巷7号外围，拉起了一道长长的警戒线。工地的探照灯打在废弃的院子上，两个保安正裹着军大衣在门卫室里打瞌睡。
而距离他们不到两百米的地下，冰冷刺骨的雨水中，陆沉和陆川正艰难地爬行在一条只够一个人通过的狭窄管道里。
“还有多远？”陆川喘着粗气，伤口泡在污水里，钻心地疼。
“根据图纸，前面那个垂直的管道井下去，就是金库的入口。”陆沉举着防水手电，在前面带路，“小心点，这里的结构老化得很厉害，随时可能塌方。”
两人爬到管道井的边缘。陆沉探头往下看，底部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我先下。”陆川把绳子系在腰上，双手抓着管壁上的铁梯，一瘸一拐地往下爬。
陆沉在上面拉着绳子。当陆川快要到底部时，铁梯突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一个固定螺丝崩断了！
陆川猛地失去重心，直接摔了下去。
“砰！”
“哥！”陆沉压低声音吼了一句。
底下传来陆川痛苦的闷哼声，过了几秒，他才哑着嗓子回应：“死不了……底下有积土，很软。下来吧。”
陆沉顺着绳子滑下去。手电光扫过的地方，全是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
而在他们面前，是一堵被青砖封死的拱门。拱门正中央，有一个被撬开过的、极小的洞。
“就是这。”陆川指着那个洞，眼神狂热，“那个记者当年就是从这里，把账本藏了进去。秦怀远这十年一直没找到。”
陆沉走过去，用强光手电照进洞里。洞的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黑色的防水箱。
他伸出手，试图去够。
就在这时，陆川突然脸色一变，一把按住陆沉的手：“等等！”
“怎么了？”
陆川闭上眼，听了三秒钟。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惊恐：“有声音。在这堵墙的后面，不止有账本。有人，在底下！”
陆沉头皮一炸。
两人同时关掉手电，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在死寂的地下深处，他们清晰地听到了，从墙壁的另一侧，传来了一阵极其缓慢、沉重的金属碰撞声。
“咔哒……咔哒……”
那是有人在拖动沉重的铁链。
而墙后面的那个人，似乎也听到了他们的呼吸声。那金属碰撞声突然停了。
紧接着，一个苍老、沙哑、如同指甲刮过黑板般的声音，从砖墙的缝隙里透了出来：
“十年了……终于有活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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