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因醒了。
晨光从卧室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眼皮上。
他躺了一秒,脑子还没转过来。
然后猛地惊醒 —— 就是今天。
他一下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甩了甩头,把残余的睡意甩出去。
他扫了一眼房间,等脑子完全醒透。
他住的阁楼又小又挤,天窗正对着第一缕阳光。
晨凉也从同一个洞口钻了进来。
木窗框上没装玻璃,挡不住寒气。
不下雨不下雪的日子,他就往洞口搭一块粗布。
他坐起身,那张拼凑的木床吱呀响了一声。
床上铺的是塞了稻草的布垫,上头盖一条稍微没那么扎人的毯子。
他听人说,贵族用的是丝绸床单。
有个喝醉的旅人还吹过,皇帝睡的枕头是凤凰羽毛填的。
眼下这条件是他能做到的最好了,但很快,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的心咚咚跳起来,又兴奋又紧张。
他一直盼着自己与众不同,一直盼着自己有份特殊的天赋。
今天,他终于能确定了。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太激动只会忘事。
他坐在床沿,思绪飘回多年前的那段记忆。
他记得那天遇见流浪法师的样子 —— 那人有一双锐利的蓝眼睛,笑起来很和善。
那人说,他能感觉到雷因身上散出很强的魔力。
他断定雷因也是块当法师的料。
那年他九岁,被这话激动得不行。
他更认定了自己不是普通人,将来必有出息。
可他父母半信半疑,不愿把一个陌生人的话太当真。
谁都知道,孩子要到十四岁才会觉醒本源。
他们劝他踏踏实实学门手艺 —— 那才符合他们家的身份。
可雷因从来不甘心当一个普通人。
他早就想明白,留在出生的小村子里,他这辈子就到头了。
一想到要困在这儿,一辈子没机会出去看看这个世界、看看外头的新鲜事,他就喘不上气。
他渴望冒险,想当英雄,想当探险家,想当屠龙者 —— 随便什么都行,只要能跳出命定的路子,活得比现在强。
他把腿从床沿垂下去,站了起来。
该做晨练了。
他伸了个懒腰,把昨晚僵着的后背活动开。
活动完,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堆衣服。
这是他昨晚仔细挑过的 —— 他总共就三套衣服,这套最能见人。
他飞快穿好衣服,蹬上皮靴,拎起包,往里头塞了几样必需品。
他走到门内侧挂着的镜子前,打量自己。
头发乱得像鸡窝,支棱着。
他伸手压了压,压不下去。
那头鲜红的头发,让他又得意又犯愁。
发色往往跟魔法属性挂钩 —— 但也不是绝对的。
黑头发的人不一定是暗属性,就像棕头发的人不一定是土属性。
可雷因觉得,这条规律在他身上一定作数。
他的头发跟父亲的黑、母亲的金发差得太远。
像他这种情况,属性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他忍不住琢磨,自己这头深红色,到底代表什么。
这几年他琢磨下来,认定自己是火属性 —— 所有元素里最猛、最有破坏力的一种。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决心攒足。
再睁开眼时,他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眼里多了一股劲。
那双金色的瞳仁里,燃着一团火。
他冲镜中的自己笑了笑,兴奋劲儿涌了上来。
他出了房间,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一半,他听见厨房传来说话声。
父母肯定已经醒了。
越走近门口,他们的对话越清楚。
"…… 机会有多大,你我心里都清楚,雷石。"
"我当然清楚,可你要我怎么办?这是他的梦。"
"我也不知道。我本来盼着…… 我就是不想让他去遭这个罪……"
雷因听见了父母的私房话,心里不是滋味。他故意把脚步踩得重重的,让他们知道他来了。
说话声立刻停了。
他走进厨房,父母已经在等他了。
母亲一脸愁容,父亲绷着脸,神情很坚定。
"妈,爸,我知道你们不想让我去,可我得试这一回。"
他说。
"要是真选不上,我就学门手艺,跟你们盼的一样。可我要是连试都不试,后半辈子都得后悔。"
母亲脸皱成一团,声音里满是不情愿。
"你真的想好了?白塔城那么远,我不想你出半点事。"
雷因看着她的眼睛,想找句合适的话,把心里那股翻腾的情绪说清楚。
一想到后半辈子要困在这个小村子里,他就憋得慌。
一想到天天重复同样的日子,他喉咙就发紧。
可他搜肠刮肚找不出话,才明白说了也是白说。
母亲在这个村子里过得满足。她有活干,有家人,在议事会里有个位置。
她想要的就这些 —— 有这些她就够了。
她不会明白他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渴望。
他挤出一个笑,挑了几句她爱听的话讲。
"别担心,妈。走路是远,可坐马车就几个钟头的事。要是真测出来没天赋,等你明天醒了,我说不定都到家了。"
他这么说,母亲眉头还是没松开。
"我就是想不通,你怎么就认准了这件事,雷因。你知道那机会有多小……"
…… 对我这种人家的孩子,机会有多小,他闷闷地想。
母亲嘴上没明说,可意思再明白不过。当法师这条路,不是他们这种平民走得通的。
"就算测出来没天赋,我也不会比现在更差。就像爸常说的:不试怎么知道,对吧?"
父亲笑了一声。
他看着雷因,深色的眼睛里闪着一点得意。
可母亲一个眼风甩过来,他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不会更差?那科林呢?那孩子去年测完回来,人就不对了。山德呢?茉拉呢?我现在都快认不出他们了!"
"…… 我不会变成那样的。"
可这话他自己听着都虚。
那三个人当初跟他一模一样,也对自己信心十足,也觉得自己是天选之人。
结果呢?
自打回来,他们就跟丢了魂似的,跟从前判若两人。
好像活气被人抽走了。
"那三个还算是好的。"
母亲接着说,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那别的呢?那些头一年就退学的可怜孩子?他们现在在哪儿?"
雷因没接话。
他太了解母亲了,她不是在等他回答。
果然,她马上又开口:
"那些 ' 幸运儿 ' 我就更不提了 —— 被贵族家挑走的那些。你上回听到他们的消息,是什么时候?全是圈套,雷因,恶毒的圈套。"
她说这些话,他要说自己没往心里去,那是假的。
可他不能让害怕和犹豫拽住脚。
这个机会他必须抓住,哪怕短期内要离开家人。
他早就对自己发过誓 ——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不会跟真正的家里断了联系。
"妈…… 我还是要去试。"
母亲叹了口气。
她看出来,儿子拿定主意了,劝不动了。
他非要走,非要去闯自己的命,哪怕她心里再疼也留不住。
她走上前,把他紧紧搂了好久,眼角闪着泪光。
"我盼着你外头那个世界,真跟你梦里一样好。"
她轻声说。
雷因觉得胸口压了一块石头。
这一刻,母亲说话的语气,有点像偶尔来村里的那个老预言家 —— 那个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经过的女人。
可松开手时,母亲又变回了他熟悉的样子。
她眼眶里还含着泪,伸手轻轻推了推父亲,催他也说两句。
父亲从头到尾没吭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雷因转头看他时,从他眼里只看到骄傲。
"好好去,雷因。"
他声音粗哑。
"别让任何人因为你出身哪儿,就觉得你低人一等!白塔城那些蠢货,有的是法子让你怀疑自己。别忘了你是谁。"
"我记着。"
他说,父亲满意地点了点头。
放独生子走,这滋味不好受。可跟母亲不一样,父亲懂这趟路对他意味着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冲父母笑了一下。
然后转身出了门,心里满是对往后的盼头。
他跨出门,包挎在肩上,心里揣着一股狠劲。
门还没来得及带上,就听见母亲在身后喊。
"等等!"
她快步追上来,又把他搂得紧紧的。
"小心点,我的儿。"
她就说了这一句,嗓子里堵着东西。
雷因回抱住她,这个熟悉的拥抱跟从前一样,让他觉得暖,觉得有靠。
他知道母亲担心,他也怪不了她。
他们不知道这一别要多久,这中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可他还是得走,得抓住这个机会证明自己。
他慢慢松开手,冲她笑了一下,让她放心。
"谁知道呢?我说不定明天就回来了。到时候咱们回头看,今天这场大戏,简直是白折腾。"
他故意逗了一句,想把这沉得压人的气氛搅松一点。
说完这话,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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