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把书锁进保险柜,锁了两道。
保险柜是老式的,机械密码锁,厚重得很,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他把钥匙拔下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钥匙贴着胸口,凉的。
下班前,他去保安室找老郑。
老郑五十二岁,退伍兵,在图书馆干了八年,话少,值夜班的时候就坐在保安室里看监控。保安室的桌上永远有一杯浓茶,茶渍在杯壁上结了厚厚一层。
"老郑,"沈砚之靠在门框上,"今晚要是听见三楼书库有动静,先给我打电话,别自己上去。"
老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有点红,昨晚没睡好的样子。"什么动静?"
"翻书声。"
老郑的眉头皱了一下。"书库里就书,哪来的翻书声。"他在图书馆干了八年,从来没听过书库自己响。
"我也不知道。"沈砚之没多解释,"反正你听见了就打给我。"
老郑点了点头,没再问。他从抽屉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沈砚之走出图书馆,天已经黑透了。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带着一点银杏叶腐烂的味道。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把钥匙。
回到家,他没开灯,径直走到书柜前。他把家里所有的书按大小重新排了一遍——高的在左,矮的在右,书脊对齐,差一毫米都不行。排完一遍,退后看,有一本歪了,抽出来重排。
排了三遍。
最后一遍排完,已经凌晨两点。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书柜,盯着对面的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延伸到墙根,他搬进来的时候就有,一直没修。
手机响了。
老郑的号码。
沈砚之接起来,没说话。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响。
"沈老师,"老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三楼书库……有翻书声。"
"你上去了吗?"
"没有。你说让我先打给你。"
"别动,我马上到。"
沈砚之套上外套就出门。夜路没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路边的围墙上,影子走得比他快。
图书馆的侧门开着,老郑留的。他跑上三楼,楼道里的灯跟着脚步声一盏一盏亮起来。老郑已经站在书库门口了,手里攥着警棍,指节发白,警棍的橡胶把手被攥得变了形。
声音从书库里传出来。
哗啦——哗啦——
很清晰,不是老鼠,不是管道。是有人在翻书,一页一页翻,翻得很快,像在找什么东西。每一页翻过的声音都很脆,纸很干。
"钥匙呢?"沈砚之问。
老郑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书库的那把。手在抖,钥匙插进锁孔两次才对上。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特别响。
门开了。
声音停了。
书库里的灯是感应的,人一进去就亮了。日光灯嗡嗡响了两下,亮起来。
书脊是热的。
不是阳光晒的那种热,是人手握住的温度。热度还没散。
"老郑,"沈砚之回头,"你确定声音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老郑没回答。他站在门口,眼睛盯着天花板的一个角落,脖子梗着,像被什么定住了。
沈砚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角落里有一个监控探头,绿灯亮着,正在工作。
"调监控。"沈砚之说。
两人下到一楼监控室。监控室里只有一盏台灯,屏幕的蓝光映在老郑的脸上,一明一暗。老郑调出今晚三楼书库的录像。
画面是黑白的,分辨率不高。十点五十二分,书库的灯亮了——感应到人。但画面里没有人。
自己倒的,从左到右,一本一本。倒下来的书没有声音,画面是静音的。
最后,灰影飘出了书库,停在走廊里。
老郑把画面放大。灰影停的位置,是修复室门口。
沈砚之盯着那个灰影。灰影在修复室门口停了大约十秒,一动不动,然后飘走了,飘向楼梯口,消失在画面外。
"那是什么?"老郑的声音发干,像砂纸在磨。
沈砚之没回答。他想起保险柜里的那本书。灰影在修复室门口停了十秒——它是不是闻到了那本书的味道?它在找什么?
"老郑,今晚你别守了,回家吧。"沈砚之说。
"那图书馆呢?"
"没人会来偷东西。"沈砚之顿了一下,"你回去锁好门,别出声。"
老郑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拿起外套走了。外套搭在椅背上,他抓了两次才抓起来。
沈砚之回到三楼修复室。保险柜还锁着,完好,两道锁都在。他打开保险柜,那本书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把书拿出来,放在工作台上。
封皮内侧的朱砂字还在。"沈砚之,殁于第七日。第一日,葬其身。"
朱砂的颜色,比下午深了一点。
像刚浸过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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