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沈砚之到修复室时,老李已经在了。
老李五十八岁,负责报纸合订本,在图书馆干了快三十年。他话不多,每天到了就泡一杯茶,坐在报纸库门口看报,看到下班。他的茶杯是个掉了漆的搪瓷缸,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茶渍结了厚厚一层。
今天他没看报。
他坐在修复室外面的长椅上,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右手在撕左手的死皮,撕一下,撕一下,撕到出血了也没停。血珠渗出来,他也不管,继续撕。
"老李?"沈砚之走过去。
老李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沈老师。"
"你手怎么了?"
老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刚发现出血似的。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把血蹭掉,裤腿上留了一个暗红的印子。"没事,做梦梦的。"
"做什么梦?"
老李没立刻回答。他的右手又开始撕左手的死皮,撕下来一片,放在手里捻,捻成一个小球,弹到地上。
"梦见我变成了一张纸。"他说,"特别薄,风一吹就皱。有人拿笔在我身上写字,写满了,又撕掉。撕的时候疼。"
沈砚之的后颈凉了一下。凉意从后颈往下窜,窜到脊椎尾骨。
"你昨晚没睡好?"他问。
"睡了。"老李说,"就是一直做这个梦。醒了又睡,睡了又梦。一晚上都是这个。"他说着,又撕了一片死皮。
沈砚之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今天别来上班了,比如你离图书馆远点。但他说不出口。
他总不能说:老李,有本古书要杀你,你回家躲躲吧。
"老李,"他最后说,"你今天要不请假回去休息?我看你气色不好。"
老李摇头。"快退休了,不攒点假怎么行。"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我去整理报纸了。"
沈砚之看着他走进报纸库,背影有点佝偻,肩膀塌着。报纸库的门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回到修复室,把保险柜打开,拿出那本书。
的"葬其身"三个字,朱砂颜色又深了。深得发黑,像凝固的血。
他坐在工作台前,盯着这三个字。"葬其身"——葬谁的身?老李吗?
他想起老李的梦:"梦见我变成了一张纸。"
纸。葬身。
沈砚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冲向报纸库。
报纸库的门半开着。他推开门。
他的头垂着,下巴抵在胸口。沈砚之走过去,蹲下来。膝盖碰到地板,凉。
"老李?"
老李没动。
皮肤是白的。纸白——像一张被晒过的旧报纸,白得发脆,没有血色。皮肤表面有一层细微的纹路,像纸纤维。
他的嘴张着,里面塞满了碎纸片。是从他手里那张报纸上撕下来的,塞得很满,嘴角都被撑裂了,有血渗出来,但血也是淡的,像被水稀释过。
他低头看那本合订本。封面上印着日期:民国二十四年。
1935 年。
他拿出手机,手抖,按了三次才按对 110。指尖在屏幕上打滑,按到的不是"1"就是"0"。
电话接通,他报了地址和情况。声音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他听着不像自己的。挂了电话,他站在报纸库门口,没进去。
老李的手机在地上响了。屏幕亮着,是老李老伴打来的,备注是"老婆子"。沈砚之没接。铃声响了三遍,停了。屏幕暗下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抖得厉害。他把右手攥成拳头,攥到指甲掐进掌心,才停了一点。掌心有四个月牙形的红印。
警察来了。
来了很多人,封锁现场,拍照,取证。闪光灯亮了一次又一次,把报纸库照得发白。沈砚之被带到走廊里问话。问他老李最近有没有异常,有没有和人结仇。
沈砚之说了老李做的梦。说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问话的警察记了下来,笔在本子上沙沙响。
问话的警察走了之后,沈砚之靠在墙上,闭着眼。墙是凉的,后背贴着墙,凉意渗进衣服。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是法医喷的。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陈默,掏出来看。不是。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未知号码。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白惨惨的。
内容只有四个字:
第一日,毕。
沈砚之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毕"字的最后一笔很长,像拖出来的。
他删掉短信。又翻了一遍通话记录,没有陌生号码。发件人的号码是一串乱码,像被屏蔽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口袋里的手还在抖。
走廊尽头,法医推着担架车走过来。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担架车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是老李的轮廓。
沈砚之看着担架车从他面前推过。白布的一角掀起来一点,露出老李的手指。手指是白的,纸白,指甲缝里有一点黑——是他撕手皮时留下的血痂。
担架车推走了。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沈砚之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只小虫在爬,和昨晚那只很像。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结束。也许只是开始。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