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把自己关在修复室里。
他把《葬书》摊在工作台上,戴上手套,用镊子夹起,对着灯看。灯光透过纸页,纸纤维分布着。
纸是明代的。朱砂是老的。但字是新的——朱砂渗进纸纤维的深度不对,老字会渗得更深,这些字只在表面,像刚写上去的,墨水还没完全吃透。
四百年前的纸,今天写的字。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工作台上敲。嗒、嗒、嗒。排纸的节奏。敲了十几下,停了。
他告诉自己:这是一本书。纸做的。纸有纤维,有年代,有出处。只要找到出处,就能找到写字的人。找到写字的人,就能让他把字擦掉。
他开始查资料。
图书馆的古籍数据库里没有"葬书"的条目。他又查地方志、民俗志、野史笔记。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页一页翻,鼠标滚轮滑得飞快。翻了两个小时,什么都没有。搜索框里输入"葬书"两个字,回车,页面显示"无匹配结果"。
像这本书从来没存在过。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眼睛干涩,有血丝。电脑屏幕上还停在最后一个搜索结果页面,白底黑字,什么都没有。
门被推开。陈默站在门口。他没敲门,直接进来的。
"你没去吃饭?"
"不饿。"
陈默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坐下。椅子是木头的,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他看着工作台上的《葬书》。"这是什么?"
"一本古籍。"
"什么年代的?"
"明代。"
陈默伸手想翻。沈砚之按住了书。手掌压在封皮上,能感觉到封皮的温度。
"别碰。"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沈砚之一眼,把手收回来。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化验结果出来了。"陈默说,"老李嘴里的纸片,确实不是纸。说不上来……像角质化的皮肤组织。但又和人皮不完全一样,纤维排列更整齐,像被处理过。"
"处理过?"
"像造纸一样处理过。"陈默说,"把人皮打成浆,再造成纸。"
沈砚之的手指停了。按在封皮上的手没动。
"你查案子多久了?"他问。
"十二年。"
"见过这种东西吗?"
陈默摇头。"第一次。"他从兜里掏出烟,看了看,又放回去。修复室里有禁烟标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日光灯嗡嗡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明显。
"陈队长,"沈砚之说,"你信不信邪?"
陈默摸了一下左手腕的疤。"我信证据。"
"如果证据指向邪门的东西呢?"
陈默看着他。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像在掂量沈砚之的话。"你想说什么?"
沈砚之犹豫了。他看着陈默的脸,想从上面找到一点"我能信你"的信号。但陈默的脸是平的,警察的脸,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只有眼底的红血丝泄露了他的疲惫。
"我在查一种东西,"沈砚之说,"叫'书葬'。"
"什么?"
"把人的名字写在特定的书里,那个人会在七天内死掉。"沈砚之说,"死法有七种,第一种是'葬身',第二种是'葬魂'。"
"老李是葬身,老郑是葬魂。"陈默接上了。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的事实。
沈砚之点头。
"证据呢?"
"没有。"沈砚之说,"我只有这本书。"他把《葬书》推到陈默面前,"你看。"
陈默看了一眼。他的眉头皱起来,眉心挤出一道竖纹。
"沈砚之,殁于第七日。"他念出来,"这是你的名字。"
"是。"
"你在告诉我,你七天后会死?"
"我不知道。"沈砚之说,"但老李和老郑已经死了。"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沈砚之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合上《葬书》,推回给沈砚之。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我不信鬼神。"他说,"但我信你不是疯子。"他站起来,"这本书你收好,别让别人碰。有什么发现,告诉我。"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手扶着门框,没回头。
"还有,"他说,"你查的那个'书葬',如果真有第三种死法,提前告诉我。我不想再收尸了。"
门关上。
沈砚之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他翻开《葬书》。
之前是空白的。现在有字了。
朱砂,颜色很新,比前两页的颜色都鲜艳。
葬其名。
名字下面,是一行小字。一个人的名字。
王伯。
王伯是图书馆的常客,每天早上八点来,下午五点走,坐在报刊区看报纸。沈砚之见过他几百次,但从来没说过话。王伯看报的时候很专注,偶尔会笑,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新闻。
沈砚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
他冲出修复室。门在身后撞上,发出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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