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一夜没睡。
他把《葬书》的每一页都用放大镜过了一遍。是"葬其身",原本空白,现在有字了——颜色极淡,像水印,要侧着光才能看见。
葬其魂。
魂。
他不知道"魂"对应什么死法,但老郑昨晚也在书库,也听到了翻书声。如果"葬其身"应在老李身上,那"葬其魂"会不会应在老郑身上?
他给老郑打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
他冲到保安室。门开着,老郑不在。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茶水是深褐色的,茶叶沉在杯底。人刚走不久。
沈砚之在图书馆里找了一圈。一楼、二楼、三楼,都没有。最后在旧报刊区找到了老郑。
旧报刊区在二楼角落,平时很少有人来,灯管坏了两根,光线昏暗。老郑坐在阅览区的椅子上,面前没有报纸,就那么坐着。他的眼睛盯着对面的墙,一动不动,像尊雕像。
"老郑。"沈砚之叫他。
老郑转过头。他的眼神是散的,像没对焦,过了两秒才聚到沈砚之脸上。"沈老师?"
"你没事吧?"
"没事。"老郑说。他的嘴在笑,但眼睛没笑,嘴角的肌肉扯着,笑纹是僵的。"就是有点困。"
"你昨晚回家了吗?"
"回了。"老郑说,"回家了。"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兜里掏什么。掏了半天,掏出来一颗槟榔,塞进嘴里嚼。槟榔是黑色的,汁从嘴角渗出来。
沈砚之愣了一下。老郑不嚼槟榔。他见过老郑值夜班,只喝茶,从不碰这些。
"你什么时候开始嚼槟榔的?"
老郑没回答。他嚼了两下,把槟榔渣吐在手心,看了看,又塞回兜里。兜口有一圈暗红色的渍。
"老郑,"沈砚之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昨晚回家之后,有没有照镜子?"
老郑的槟榔停在嘴里。他看着沈砚之,眼神慢慢聚焦了一点,像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
"你怎么知道?"
"镜子里怎么了?"
老郑没说话。他把槟榔吐在地上,用脚碾了碾。鞋底在地上蹭出一道褐红色的印子。
"镜子里的我,"他说,声音很低,低到沈砚之要凑过去才听得清,"在哭。我没哭。"
沈砚之的后槽牙咬紧了。牙酸。
"老郑,你听我说,你现在回家,把所有镜子都盖住,别照。"
"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照做就行。"
老郑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摇了摇头。"我值班呢。"
"班我帮你值。"
"你帮不了。"老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我是保安,图书馆得有人守。"
他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走了。手很重,拍得沈砚之的肩膀往下沉了一下。
沈砚之想追,但腿没动。他站在阅览区,看着老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灯管闪了一下,老郑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没了。
中午十二点,老郑死在了保安室。
沈砚之是被陈默叫去的。
保安室里,老郑坐在椅子上,眼睛睁着,瞳孔散了。他的手里攥着一面小镜子——是那种便携的折叠镜,女式的,粉色的塑料壳。镜子是碎的,裂纹从中心向外辐射,像蛛网。碎片有几片掉在地上,沾着血。
"初步判断,心脏病猝死。"陈默说,"但他没有心脏病史。体检报告我看了,心脏正常。"
沈砚之没说话。他盯着那面碎镜子。镜子的碎片里映着他的脸,一片一片的,拼不成完整的。
"这镜子是他的?"
"不是。"陈默说,"查了,不是他的。他老婆说家里没见过。不知道哪来的。"
沈砚之想起老郑说的话:镜子里的我在哭。
魂。镜子是魂的影子。把镜子碎了,魂就散了。
"你还好吗?"陈默问。
沈砚之点头。他的手在兜里攥着,指甲掐进掌心。掌心已经有昨天掐出的印子,今天又叠了一层。
"沈砚之,"陈默叫他全名,"老李死在报纸库,老郑死在保安室。两个人都在图书馆。你是图书馆里唯一同时认识他们两个、而且昨晚都在场的人。"
"你在怀疑我?"
"我在排除可能性。"陈默说,"你昨天跟我说老李做了个变成纸的梦。今天老郑又死了。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
沈砚之看着陈默。陈默的眼神是警察的眼神,冷静,带着审视,但眼底有一点红——他也一夜没睡。
"我能说的都说了。"沈砚之说。
陈默看了他一会儿,从兜里掏出烟,又放回去。烟盒捏扁了。"老李嘴里的纸片,我送去化验了。"他说,"材质不是普通纸。化验员说,那纤维结构……像皮肤组织。"
沈砚之的呼吸停了一瞬。胸口发闷。
"你慢慢想。"陈默转身走了,"想清楚了找我。"
沈砚之站在保安室门口。老郑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椅子空着,椅面上有一道裂,是老郑坐了多年磨出来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但比昨天好一点。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习惯了——习惯有人死在他面前。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冷。冷意从胸口蔓延到手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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