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册子的人走的时候，在祠堂的石桌上留了一本空册。
“三天。”领头的那个说，“三天以后我们来收。谁家的孩子，写清楚。”
册子是新的，纸还带浆。里正拿回去，压在案上，压了一夜。
第二天，祠堂前头站了人。
九户人家，来了十一二个，围着石桌站，谁也不先坐。
里正把册子摊开。
“一户一丁。”他说，“十二往上。上头的话。”
有人问：“谁家算一户。”
没人接这句。
可问的人自己心里有数。他不看人，看的是祠堂那面墙。墙那边住着两户从北边来的。来了两年了，没地，住祠堂。
那两户的男人也在。一个瘸，一个背驼，站在墙根底下。
驼背的先开口。他说得不快。
“我们不算这村的。我们没地。祠堂是借的。”
“祠堂是你们的。”
“是借的。”
“你们住两年了。”
“两年也不姓这个村。”
里正低头看册子。册子是空的，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铁头家
铁头他娘站在最外头。
她手里捏着一根柴。那根柴她捏了很久，捏得手上有一层黑。
铁头就蹲在她脚边。他用一根树枝在土里划，划出一个圈，又在圈里划了几道。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就是划。
“十二。”有人报了一声。
铁头抬起头。
他不知道那是说他。
昨天晚上他还在村口说，说走的时候要带什么。他哥去年走的时候，是空着手走的。他记得。所以他想带点东西。
他娘没有说话。她那根柴捏得更紧了。
“铁头他哥去年才走的。”
“去年是去年。”
“一户一丁。你家就是一户。”
“一户一丁。”有人跟着念了一遍，像在给这句话找个地方放。
——里正家·夜
石头在灶前烧火。火不大，他往里添了一根细柴。
里正回来的时候，把门带上了。带得不重，可门轴响了一声。
他在案前坐下，把册子摊开。
他没写。
他坐着。灶里的火照着他的手，那只手搁在纸上，没有动。
里正老婆子从里屋出来。
“你写不写。”
“写什么。”
“你写谁家的。”
里正没答。
老婆子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本空册。
“那个不算在户里头的。”她说。
“我知道。”
“那你还坐着。”
里正把手从纸上拿开。他看着灶那边。
“我在想，”他说，“他那两个字，是谁给他的。”
老婆子愣了一下。
“描来的。”她说。
“不是问谁描的。”
老婆子没接。
“谁写的。”
灶里的柴塌了一下，火星跳到灶门口，灭了。
——门槛上
石头从灶房出来的时候，顺手从柴堆里抽了一根木片。
木片不长，一手宽。他摸到腰上那把削柴的小刀。
他不会写字。
他坐在门槛上，把木片按在膝盖上，用小刀划。
一道横。
又一道横。
第三道划歪了。他用手指去抹，抹不掉，一道白印子留在上头。
他看了一会儿。
他把木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光的。
他把木片收进怀里。
——竹桥·祠堂前
第二天，签筒摆在石桌上。
筒是个竹筒，用了很多年，口上有一圈被手磨出来的亮。九户人家，一户一块签，上头刻着孩子的名字。
有人来投。有人让孩子自己投。
铁头是自己投的。他投完还往里看了一眼。
石头走过去。
人群外圈，没有人拦他。他太矮了，投签也不用挤——他站在石桌边上，踮了下脚，把怀里那根木片放进筒里。
木片落下去，碰到别的签，响了一下。
里正看了一眼筒口。
他没有说话。
站在石桌对面的二丫看见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石桌那边还站着两个大人，他们也看见了。他们没看清那是什么，只看见里正家那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往筒里投了东西。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抽签
里正把袖子撸上去。
筒不深。他把手伸进去。
他的手在里面停了一下。
石头蹲在石桌底下。
他矮。村里就他矮。他蹲在底下抬头，正好看得见筒口。
他看见那只手的手指，在一根细木片上停住。
那根木片上没有字。
那只手绕过去了。
里正抽出来的那根，上头刻着两个字。
“铁头。”
铁头他娘站在原地，柴还捏在手里。
她没有哭。
她看了一眼里正的手。
里正把手收回去。过了一会儿，他把竹筒倒过来，把里头剩下的签倒在石桌上。
一根没有字的木片混在里头。
他把它拿起来，拢进袖子。拢袖子的时候，他那两个指头动了一下。
——竹桥·桥上
抽完签的那天晚上，铁头来找石头。
他手里捏着一块糖。硬的，脏的，从哪儿捡的说不清。
“给你。”
石头没接。
“我要走了。”铁头说，“我哥走的时候我没哭。我也不哭。”
他说得很响。
“你去过北边吗。”
石头摇头。
“我也没去过。”铁头说，“他们说到那边有得吃。”
他把糖塞进石头手里，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
“你叫什么来着。”
石头没答。
铁头也不等。他跑回去了。
——里正家·夜
册子摊在案上。
里正蘸了墨。
他先翻到最后。最后一页上头印着三个字：出丁名。
他写了一个。写完，停了一下，把最后那一笔往回描了描。
然后他翻回前头。前头那一页，是各家的户口。
他蘸了第二次墨。
他在最后一行，写下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他描过三回。
写完，他没有立刻把笔搁下。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灯芯掐短了一截。
石头站在门口。
“这是我的名字吗。”他问。
里正没有马上答。他把笔搁在砚上，搁得很正。
“是。”
“那我去吗。”
“不去。”
石头应了一声。
他回屋躺下。屋顶那个洞还开着。
他看了一会儿。
那一夜有月亮。
他把里正那只手在筒里的样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记住了。跟别的所有声音放在一起，记住了。
他没有说。
——往北的路
洛棠走了十几天。
路上的镇子越来越小，人越来越少。往南走的人多，往北走的只有她。有一回她在路边歇脚，一个赶车的老汉停下来问她要去哪。
“北边。”
“北边哪儿。”
她说了一个名字。那名字是先生的名字，她不知道该怎么写得明白，她只会念。
老汉没听过。
她又把怀里那片焦纸拿出来。
老汉就着日头看了半天，摇头。他不认得字。
可他指着纸上一个字，问：“这个，是沈？”
“是。”
“沈。”老汉又说了一遍，“北边有个沈家。大姓。”
他把纸还给她。
“你要找姓沈的，”他说，“往北，往大城去问。”
洛棠把纸收回去，收得很仔细。
她往北走。
走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路上的车辙多了起来。往回走的，比往前走的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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