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府·后院
血线先钉在正屋的瓦上,然后它开始往下爬。
晓尘就坐在廊下看。他手里有一条新撕的布,正一圈一圈往刀柄上缠。布上还带着浆,缠起来发涩。他缠完最后一圈,打了个死结;站起来的时候,那根红线刚好爬过屋脊,落到后院的井沿上,不动了。
“杜轮。”
“看见了。”杜轮从廊下走出来。五十多岁,左脸一道旧疤,从眉骨拉到嘴角。他走路不快。
“井上的锁,你最后一次看是今早?”
“今早。九道,都在。”
“现在再看。”
杜轮走过去,蹲下,绕着井沿摸了一圈。他摸得很慢。摸到第七道的时候,手停在那儿不动了。
“裂了。”
晓尘没吭声。
这口井是府里最老的东西。青砖,砖缝里灌了铅,井口压着九道铁链,链头铸进石槽。他从小看着它长大。大人不许孩子靠近它。他问过一次为什么,他爹说,井里有水。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这口井是干的。
府里人管它叫锁星井。起名字的人早死了,名字留下来了。
“副将——”西墙那边有人喊,“墙外有东西!”
翻进来的东西不大。四条腿,身子贴地,脸扁得像被谁踩过。
它落进院子,没有冲人。
它先绕圈。绕着井,绕了半圈,又退回去,退到墙根蹲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很细的声音,像有人在它嗓子里刮骨头。
它在躲这口井。
“杀了。”晓尘说。
两个府卫扑上去,三刀,剁了。血从它身下漫出来,漫到离井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不流了,就停在那儿,像那儿有一道看不见的坎。
杜轮把刀在鞋底上蹭了蹭。
“副将。”
“说。”
“这不是来杀人的。”杜轮看着那摊停住的血,“这是来看路的。”
——城西·长街
洛棠跑到第三条街的时候,鞋掉了一只。
她没回头捡。街面上全是石子、碎瓦,还有不知道谁家掉的门板。她的脚底很快就没了知觉,这样也好。
前头全是人。往东跑的,往北跑的,往城门方向跑的。有人推着一辆车,车上两只箱子;有人怀里抱着个罐子,跑着跑着罐子碎了,一路往外漏米。
没有人往西。
只有她。
她撞上一个人,被弹开,摔在地上。那人低头看了她一眼,是个抱孩子的女人。女人没有伸手,也没有骂,只是把孩子往怀里按得更紧了些,然后继续往前挤。
洛棠爬起来,接着跑。
路过一间烧了半边的铺子,她看见一个小孩蹲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只小东西。那东西有毛,有爪子,左边翅膀折了,摊开着,像块破布。
小孩在给它吹气。
她跑过去了。跑过去的时候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好像也这么干过——蹲在混居之地的街边,抱着一条断了腿的什么。想不起那是什么了。
也想不起后来它怎么样了。
大帅府的门是朱红的,门上两个铜环。
两个府卫横刀站在门口。
“干什么的。”
“我找元帅。”
“元帅在城头。”
“他要回府了。”洛棠扶着门框喘气,“我有话要说。血月不是攻城的法术,是占卜。他们要找的东西在大帅府底下。这是兽语,我听见的——我懂兽语。”
府卫没动。
“你多大。”
“十七。”
“滚。”
洛棠还要张嘴。门里有人先出声了。
“让她进来。”
晓尘站在门内的影壁前面。脸上有血,不是他自己的。他手里捏着一截链头。那链头的断口上锈结了厚厚一块,不是这一天的断口。他把拳头松开,又合上。
“你懂兽语。”
“懂。”
“说一句。”
洛棠说了。一句很短的兽语,短得像咳嗽。
晓尘脸上什么也没变。可他捏着链子的手,指节白了一下。
“进来。”
后院的井边上,洛棠把听见的东西一字不落地说了一遍。半兽指挥使。血不够。血月照穿地。东西在城底下。
说完,她等着对方问她凭什么。
晓尘没问。他只问了一句:
“‘血够了,血月才照得穿’——你确定是‘血’。”
洛棠愣了一下。
“确定。原话。”
晓尘低下头,看着那口井。看了很久。
“那就是它又饿了。”
她到得比卫队早。卫队要收拢残兵,要抬伤号,要在堵死的长街上挤出一条路来,走得慢。
门外传来脚步声。压得很低,几百个人一起走,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洛棠往影壁后面缩了缩。
她看见元帅走进来。
辉日·晓风没有看任何人。他从杜轮身边过去,从晓尘身边过去,一直走到井边才停下。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背上是一片黑。
他看着那口井,一句话也不说。
“报。”晓尘在他背后开口,“第七道锁裂了。”
“报。”杜轮说,“西墙外的东西是来看路的。”
“报。”一个卫队将官说,“缺口那边,兽潮掉头了。主力往城里走——往这边走。”
晓风听完,转过身。
“卫队留下。守府。”
那将官顿了一下:“那民众——”
“自己跑。”
三个字。
洛棠缩在影壁后面,听见这三个字,不知怎么就想起秦砺。缺口那边还有十七个人。还有那把留着最后一支箭的弩。
院子里很静。
晓风又转回身去,看着那口井。血线钉在井沿上,红得发亮。
“开。”
杜轮抬起头。沙克抬起头。一百六十几个卫队的人,全都抬起了头。
只有一个人往前迈了一步。
“元帅。”晓尘说,“上次开它,是十七年前。”
晓风没有回头。
“我知道。”
——帅府·后院墙根
洛棠是被人撞到墙根底下的。撞完就没人再管她。她太小了。在这座府里,谁也没工夫管一个见习占卜师。
墙那边,铁链在响。
第一道锁,有人在拆。
洛棠今年十七岁。
十岁以前的事,她只记得三样东西:一条街,一场火,还有一只断了翅膀的、毛茸茸的东西。从前她以为,那是因为她那年发过一场高烧。
铁链又响了一声。
洛棠站起来,往墙那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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