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伦库依·缺口
缺口堵了三天。
堵缺口用的是石头、断梁、塌墙,还有尸体。尸体垫在最底下,冻硬了,踩上去能站人。第二天冲开一次,第三天又堵上。没有人再有精神去数兽潮退过几回。
城还站着。站着这一圈墙以里。
墙以里,大帅府的门开着,册库的门开着,粮仓的门开着。外面的事是外面的事,这里头的账还是账。
——大帅府·前堂
皮子摊在案上,四个镇纸压住四角,它还想卷。
沙克先开口:“别碰。这种东西上头有势。”
没人碰。三个人围着看。
线是用烫的东西拉出来的,焦褐,一道压一道。有的粗,有的细。
“两层。”洛棠说。
沙克看她:“什么两层。”
“底下一层是画的,上头一层是烫的。”洛棠伸出手指,隔着半寸虚划,“底下这几条线的弯法不一样。上头的人是照着底下这条描的。描得挺像,可他不知道自己在描什么。”
“……你怎么看出来的。”
“练过图。”洛棠说,“占卜师都得练图。”
她指着左下角。那里的线密,绕着转,转了七八道,缩进去,缩到一个点上。
“这是井。”
前堂里没人说话。
洛棠没有把手收回来。她的手指顺着皮子的边摸了一圈。
“这不是整张。”她说,“上头和左边都裁过。裁口是齐的,是刀裁的。”
沙克也去看了一眼。看完了,他没接话。
案角另有一处,皮子缺了一块,边缘焦黑,卷起来翻了边。
“这儿被烧过。”洛棠说,“没烧透。”
沙克往前凑了一点,又退回去。
“元帅。”他说,“这东西不能留。人家把路画给我们看,是请我们进去。”
晓风从廊下进来。他在案前站住,看了很久。他看得比谁都久。
然后他把手盖在图上。
“收起来。”
——前堂·稍后
杜轮进来的时候,洛棠正在收镇纸。
“杜轮老丈。”晓风没回头,“这皮子,你认得吗。”
杜轮走近了些。他没用手,只是弯下腰看皮子的边——看它断口的地方、看它背面泛白的那一层。
看着看着,他脸上的皮就绷紧了。
“认得的。”他说。
晓风等着。
杜轮没往下说。他把腰直起来,退了两步。
“元帅。”他说,“这东西……我不该看。”
“嗯。”
杜轮转身出去了。他走路本来就慢,出去的时候更慢。
洛棠站在案边,抱着镇纸。
她想起一件事。昨天夜里拆井的那几个府卫,她记得三张脸,认得其中一个的名字——那人排在值夜名册的第三行。
今早她又去看了一眼。第三行是空的。
——大帅府·门前
日头到头顶的时候,府门外有人。
守门的在门内喊了一声。晓尘先出去的。
门外的街上站着九个人。
九个人站不成队,站成了三堆。他们身上全是干了的和没干的血,分不出是自己人的还是别人的。有一个坐在地上,靠着墙,两条腿伸得很直。
秦砺站在最前面。
他的左臂用一条腰带吊着,从肩到肘裹得鼓起来。右手手里那支弩还在,弩上的弦断了一根。
“秦校尉。”晓尘说。
秦砺看着他,没有行礼。他在看门。
那两扇朱门开着一条缝,缝里能看见影壁,能看见影壁后头半截台阶。
“府里还剩多少人。”秦砺说。
晓尘没答。
“那我数给你听。”秦砺说,“缺口这边,跟我上的十七个。今早还站着九个。”
他伸出一只手,用还吊着的那条胳膊去数,没数成,就放下了。
“我数完了。”他说,“我不进去了。”
他转过身。九个人里坐在地上那个被人扶起来,扶的人自己也在晃。九个人往街那头走。
洛棠从门缝里挤出来。
她跑过去。
秦砺听见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走。
“秦校尉。”
“回去。”
“我不回。”
秦砺停住了。他不转身。
“你替我看着。”他说,“他们到底在守什么。”
九个人的脚步声顺着街走远了。日头把影子压在他们脚底下,很短。
——特伦库依要塞·城外·半兽营
天黑之前,他回了营。
他走得不快。左腿从膝盖往下是空的,落地的时候会往里拐一下,像踩进一个浅浅的坑。那条腿是他自己砸的,用的是自己的石锤,砸完躺了七天。
族的营地扎在一条干河沟里。沟底的风硬,吹得火不直。七八十个火堆,火上都架着东西,有在烤的,有在煮的。有崽子在火堆中间追着跑,被老子一把捞回去按住。
有人看见他,站起来。
“拐的。”那人说。这是他在族里的称呼。
“嗯。”
“东西呢。”
“送出去了。”
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坐回去了。
一个兽师正在处理一个俘虏。人族的兵,伤了腿,跪在火边。那兽师把他的手按在地上,另一只手拿着刀,准备从腕上切。
他走过去。
“留着。”
那兽师抬头。
“他还有用。”他说,“明天要指路。”
那兽师看了那俘虏一眼,把刀收了。俘虏往前扑倒,脸压在土里,没敢出声。
他没再看那俘虏。他往自己那堆火走。走到一半,他在一棵歪树跟前停下,从腰上摸出一把小刀,在树干上刻了一道。
回头数,那树上已经有二十几道印。
他刻完,把刀别回腰上。
火边坐着两个老兽。一个在缝东西,一个在啃干肉。缝东西那个抬头看了他一眼,往下接着说:
“你身上那件袍子,还穿。”
“嗯。”
“开线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子上那道缝从头开到尾,露出里面的皮,颜色的深浅对不上,像两块地。
“我知道。”他说。
那件袍子是那个人给他的。那个人不高,比他矮一个头,肩窄。袍子一开始是合身的,后来他长了,撑开一缝,他找东西缝上;再撑开,再缝;缝到有一年,他不再缝了。
所以他现在穿它的时候,两只手都放得很低。
他坐下,从火边拿起一块肉。
“上头有人来过。”老兽说。
“谁。”
“没进来。”老兽往沟口抬了下下巴,“在沟上头站着。我说你去送东西了。”
“嗯。”
“他等了一刻钟。”
他把肉翻过来烤另一面。
“拐的。”老兽说,“你图什么。”
“我什么也不图。”
“你不图,那你偷图做什么。”
他没答。
火里有一根柴烧断了,塌下去,火星往上飘。
他把那块肉吃了。吃得很慢。
然后他站起来,往沟口走了几步,走到沟沿上。
从这儿,能看见城的轮廓。城墙上还有火。城里的烟一层一层地往天上垒,垒到半空就散了。
他站了一会儿。
那个人教过他说话。教的第一个词是“人”,第二个词是“礼”,第三个词是“谢谢”。教到第四个词的时候,那个人不说话了。他摇过那个人,也喊过,用两种话都喊过。
那个人没应。
所以他到现在,只会四个词。
第四个,是那个人教他写的那个字。他一直不知道那字怎么念。
他朝着城的方向站着。沟底的干沙从坡上流下来,落在他的脚背上。
他用人的话,喊了一声。
“先生。”
喊完他自己听了一下。不对。他又说了一遍,把气收短了。
“先生。”
沟里的火还在烧。风吹过来的时候,风里头带着焦味,说不上是烧木头,还是烧别的。
他把手抬起来,把两只袖子往里拢了拢,拢得很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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