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那天,本来是个好日子。
开化前的最后一场雪化得快,东坡的鼠道在雪底下活跃起来。苍牙和云朵一上午掏了五个鼠洞,得鼠八只,还掏着一只冻僵的草兔——不知道哪个猎手打丢了,让雪埋了一冬,化冻后露出来的。
日头偏西的时候,苍牙说:"回吧。"
平常他们回崖,走的是南坡的熟道,绕得远,可是平。这天苍牙收获多,心里松快,又惦记着洞里剩下的半只兔,就想抄个近道——从东坡老柳那边斜插过去,能省二里地。
老柳底下那处新夹脑,他记得清清楚楚。树根背阴一侧,新土,撒了旧雪。他打算从老柳上游三十步的地方过河沟,远远绕开它。
他犯了一个错。猎人比他想的更贼——大夹脑不止下了一处,明里一处,暗里还有一处,就在河沟的踏脚石旁边,埋在雪壳子底下,上头连新土都没有,盖的是一层薄薄的冰壳,冰壳上撒着雪面。
苍牙一只前蹄踏上去的时候,什么也没看见。
他先听见的是冰壳碎裂的脆响,然后是铁齿合拢的炸响——啪!——然后是疼。
疼从右前腿的腕子上炸开,顺着骨头缝直窜到后脑。苍牙吼了一声,那声音不像狼,像让雷劈开的树。他疯了一样往后挣,铁齿咬得死紧,咬在腕骨上,越挣越紧。他在雪地里翻滚,铁链子哗啦哗啦地响,一头拴在老柳的根上,纹丝不动。
云朵尖叫着冲过来:"苍牙!"
"别过来!"苍牙吼,"这周围还有!"
云朵钉在原地,浑身发抖,看着那只狼在雪地里翻滚、撕咬、挣命。雪让血染红了一大片,红得刺眼。
苍牙挣了不知多久,终于停下来,趴在雪里,胸口剧烈地起伏。他喘匀了一口气,低头看自己的腿。铁齿咬在腕骨上方,咬穿了皮,咬进了肉,齿尖抵着骨头。铁链子有小指粗,拴得死死的。
他知道这东西。狼群的老话:夹脑咬住了,就别想全身而退。要么拖到天亮让猎人收了去,要么——
要么留下点什么。
苍牙趴了一会儿,忽然撑起身子,低下头,朝着自己的右前腿,咬了下去。
不是咬铁,是咬自己。咬铁齿下头、被咬住的那截。他咬得很慢,很稳,一下,又一下。骨头碎裂的声音从他自己的嘴里传进他自己的耳朵。云朵在三十步外,把头别过去,不敢看,可那声音躲不掉,一下,一下,像冬天掰断的冻柴。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停了。
苍牙从雪地里站起来,三条腿。他的右前腿提在半空,腕子以下血肉模糊,少了半根趾,骨头茬子支棱着。他看了看那只还咬在夹脑里的、属于他自己的半只爪尖,然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云朵走来。
"走。"他说。
他的声音平得吓人。云朵知道这种平——羊群里最重的伤羊,临死前就是这么平的。
回崖的路,平时半个时辰,那天走了三个时辰。苍牙走几步,停一停,腿上的血滴在雪地里,一路滴成一条虚线。云朵走在他身边,几次想让他靠着自己歇一歇,狼不让。狼只是走。
走到黑石崖底下,苍牙在陡坡前站住了。他仰起头,看了看那个他走了两年的坡,然后往上爬。爬到一半,他的伤腿在雪里一滑,整个身子顺着坡滚了下来。
他躺在坡底,没再动。
"苍牙!"云朵连滚带爬地冲下去。
狼侧躺在雪地里,眼睛还睁着,胸口一起一伏。他看着凑过来的羊,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圈里……还有草吗。"
"有。"云朵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羊也会哭,只是眼泪流进毛里,看不出来,"有,有的是。你别动,我去叼。"
她把圈里的干草一趟一趟叼下坡,垫在狼的身子底下。天黑了,风起了,那只狼卧在她铺的草上,伤腿伸得直直的,血还在渗,把干草洇成暗红色。
半夜里,苍牙发起热来。他的身子烫得吓人,嘴里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喊"裂鼻",一会儿又含含糊糊地说:"套子……东坡……绕开……"
云朵守在他身边。石圈就在坡上,圈墙塌了半边——是苍牙滚下来的时候压塌的。她的逃路,通了。
风从北边来,自由的路在北边,村子在南边,哪边都没有狼。
她在雪地里站着,站了很久。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