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第二次逃跑,是在腊月头上。
这回她吸取了教训,不走陡坡,也不钻刺丛。她观察了十几天,发现石墙西北角有几块石头让风吹雪压,松了缝。她每天夜里用角顶一顶,顶了七八夜,那条缝终于能过羊了。
她挑了个苍牙出门猎食的空当,挤了出去。
出山的路她这些天在心里过了几十遍:顺北坡下去,过松林,蹚过冰河,河对岸往南,就是回下湾村的道。村里的狗认得她,只要她过了河,狼就不敢追——狼怕人,怕狗,怕村口那棵老榆树。
雪壳子已经冻瓷实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云朵一路小跑,心跳得擂鼓一样,可她跑得稳当,专挑背风的雪埂子走,蹄印落在苍牙白天走过的旧印子里。这是她这些天卧在圈里琢磨出来的:狼认蹄印,可雪地里全是他自己的印子,多她一串,一时半会儿未必看得出来。
她跑到冰河边的时候,天刚擦黑。
冰河冻了,又没冻透。河心一道黑亮的水线还没封死,两边是灰白色的冰面。云朵在河边站住了。她听老杨头说过,春汛前的冰最咬人,看着结实,踩上去喀啦一声就没顶。
可是河对岸就是回家的路。
她伸出一只前蹄,试了试。冰面纹丝不动。她又踏上另一只蹄子,还是不动。她壮着胆子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冰面在第四步上响了。
不是喀啦,是一种闷闷的、从脚底深处传上来的**声。云朵僵住了。她想退回去,刚一转身,身后的冰面喀的一声,裂开一道黑缝。
她不敢动了。她站在冰河中央,四条腿钉在原地,听着脚底下的冰一声一声地**。
苍牙找到她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是顺着风里的羊膻味追来的,一路上气得磨牙——这只羊,吃了他半个月的草,还敢跑。等他跑到河边,看见冰面中央那团白影子,他那股气忽然就没了,换成了另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从胸口直往嗓子里顶。
"别动。"他说。
云朵带着哭腔:"我不敢动。"
"看着我。"苍牙把身子贴到冰面上,四肢摊开,一点一点往前爬。狼懂冰。他知道冰面吃软不吃硬,受力越匀,越咬不着人。他爬得很慢,爬到裂缝边上,咬住云朵脖子后头的皮毛,一寸一寸往后拖。
羊重,冰薄。拖到一半,冰面又响了一声,苍牙的后腿陷进了冰窟窿,河水冰得他半个身子发麻。他没松口。他后胯发力,把自己从窟窿里拔出来,接着拖。
拖到岸边,两个都瘫在雪地里。云朵浑身湿透了一小半,抖得牙帮子咯咯响。苍牙也好不到哪儿去,后半身挂着冰凌,喘得像破风箱。
"为什么……"云朵哆哆嗦嗦地问,"为什么追我回来?我过了河,就是你的省了心了。"
苍牙趴在雪地里,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的粮,不能冻在河里。"
云朵看着他。狼的眼睛在夜里是绿的,可这会儿她怎么瞅,怎么觉得那眼神躲躲闪闪,不敢跟她对。
"哦。"她说,"粮。"
回山的路上,苍牙走在前头,把雪趟开一条道。云朵跟在后头,蹄子冻得生疼,一走一咧嘴。走到半路,她忽然说:"哎,狼。"
"嗯。"
"我蹄子冻了。"
苍牙停下来,回头看她。她抬起一只前蹄,蹄子上一层白霜,蹄缝里结了冰碴子。
"叼不动你。"苍牙说,"自己走。"
话是这么说,他把步子放得更慢了。走一程,他就停下来,装作嗅风的样子等她一程。云朵心知肚明,也不点破,就那么一瘸一拐地跟着。路过一片松树林的时候,她看见狼用尾巴扫开路边的积雪,露出底下几丛枯黄的冰草。
"啃两口再走。"苍牙说,眼睛看着别处,"蹄子冻了,更得吃。"
云朵低头啃草。冰草又老又韧,嚼着咯牙,可她啃得很慢,很仔细。啃着啃着,她说:"哎,狼。"
"又怎么了。"
"没什么。"云朵说,"就叫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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