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四人找到天目兽之后，一晃又是一个月过去了。山路依旧崎岖，密林遮天蔽日，脚下的路却渐渐从深山老林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地带。按照黄凯的估算，他们已经走到了万兽山的边界附近，再往前不远，便是黑山地界了。
这一个月里，石飞的日子比之前难熬了十倍不止。每日雷打不动的阳火修行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一个时辰——增加的这一个时辰，用来和萧军实战。
萧军因为脸上那个掌印，对石飞是半点情面都不留。每次实战结束，石飞必然鼻青脸肿，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起初石飞还会龇牙咧嘴地抱怨几句，到后来索性连抱怨的力气都省了，打完就爬起来打坐调息，调息完继续挨揍。一开始石飞在萧军手下连三个回合都撑不过去，匕首的寒光一闪，他的招式便漏洞百出。但少年的韧性像野草一样疯长——他开始学会观察萧军的步伐，学会预判匕首刺出的角度，学会在被击中之前微微侧身卸去力道。从三个回合到十个回合，从十个回合到三十个回合，萧军虽然依旧稳占上风，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皮糙肉厚的程度和进步的速度同样惊人。
天目兽在这一个月里也长大了不少，从巴掌大的一小团变成了能稳稳蹲在石飞肩头的小家伙。它的灰黑色毛发渐渐有了光泽，额头上那三撮白毛愈发醒目，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总是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石飞挨揍的时候，它就蹲在一旁的石头上歪着脑袋看，偶尔发出一声软糯的“喵”，也不知道是在给谁加油。
然而，光是挨萧军的揍还不够。张铁说，真正的实战不在同门切磋，而在生死搏杀。于是石飞每日的修行内容又多了一项——进山找妖兽打架。
这一日正午，烈日当空，万兽山深处的一片密林中，石飞正与一头落单的二阶狼妖对峙。小天目兽蹲在他的肩头，弓着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额头上那撮白毛微微竖起。
狼妖通体灰黑，体型比寻常野狼大上两圈，四肢肌肉虬结，爪尖泛着幽幽寒光。它低伏着前肢，露出森白獠牙，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咆哮，妖气在山林间弥漫开来，带着一股腥膻的杀意。
狼妖本是群居妖兽，若是一群二阶狼妖围攻，就是黄凯这样的武王也得暂避锋芒。单独一头却没那么可怕——但也只是相对而言。二阶妖兽相当于武者七到九阶的实力，而眼前这头狼妖看体型和妖气浓郁程度，至少也是武者八阶的水准。它的天赋自带风属性，爪牙间裹挟着撕裂气流，被它伤到的人，伤口极难愈合，流血不止是常有的事。
石飞与它对峙了十几个呼吸，没有动。他在等——等狼妖先出手。
狼妖的耐心远不如石飞。它低吼一声，后腿猛然蹬地，身形化作一道灰黑色的闪电，一个冲刺便扑到石飞头顶，前爪裹挟着撕裂的风声直直拍下！
石飞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狼妖冲了上去。就在狼妖扑到最高点、前爪将落未落的那一刹那，他双腿一屈，整个人贴着地面滑了出去——一个干净利落的滑铲，精准地从狼妖正下方穿过。
紧接着，他双手撑地，腰腹骤然发力，双腿如绷紧的弓弦猛然弹射而出，两只脚狠狠蹬在狼妖柔软的腹部。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狼妖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整个身躯被这股巨力踹得向半空弹起，足足升了五丈高才重重摔落。它的腹部是全身最脆弱的地方，石飞这一脚又裹挟着阳火内气的灼烧之力，直接将它体内的脏腑震得移了位。
石飞早已翻身站起，目光紧紧锁住狼妖的落点。就在狼妖落地的一瞬间，他欺身而上，又是一脚狠狠踢在狼妖的头部。嘭的一声，狼妖横飞出三丈远，撞在一棵老树的树干上，滑落在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石飞走近，蹲下身检查了一番。狼妖的嘴里正一股一股地往外冒着血沫，胸腔起伏微弱，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他没有犹豫，五指如钩抓住狼妖的喉咙，猛然发力。咔嚓一声脆响，狼妖的挣扎彻底停止了。
三白从石飞肩头跳下来，落在狼妖的尸体上嗅了嗅，仰头冲石飞“喵”了一声，像是在说“干得不错”。
石飞呼出一口浊气，弯腰将狼妖扛上肩头，三白重新跳回他的肩上，一人一兽转身往回走。
约莫半个时辰后，石飞回到了三人的落脚点。黄凯和萧军正盘膝坐在地上各自参悟功法，张铁则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块平坦的青石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睛半眯着，也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
石飞将狼妖往地上一扔，沉闷的声响让黄凯和萧军同时睁开了眼。他也不说话，一屁股坐在地上，闭目开始调息，将方才战斗消耗的内气缓缓补充回来。
“哟，臭小子今天不错嘛！”张铁的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干死一头狼妖啊——怎么没被狼群围攻？”
“落单的而已。”石飞眼也不睁，淡淡回了一句。
“臭小子进度可以啊，现在该有武者六阶了吧？”张铁从石头上坐起来，看着地上那头体型不小的狼妖，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赞许。
石飞沉默了一瞬，然后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八阶。”
张铁眉毛微挑，没再说话。他走到狼妖旁边，弯腰开始熟练地剥皮割肉，嘴里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心情似乎相当不错。
石飞依旧闭目修行，面上波澜不惊。只有肩头的三白抬起头，冲张铁手里的狼肉“喵”了一声，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傍晚时分，一行人结束了午后的修行，又往前赶了一段路。脚下的土地渐渐变成了灰黑色，周围的树木也开始变得稀疏而低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然后，黑山便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说是山，倒不如说是一道横亘在天际线上的巨大阴影。整座山从山脚到山腰都是浓墨般的黑色，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幽幽暗光，像是有人在大地上泼了一盆浓墨。山上的石头是黑的，土壤是黑的，连树木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褐色，与周围的青山绿水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四人一兽在距离黑山山脚不远处停下脚步。
“黑山到了。”张铁负手而立，仰头望着这座黑黢黢的大山，目光幽深，“凯小子，你既然是本地人，说说这座山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黄凯走上前，望着黑山的眼神既有敬畏又有忌惮，沉默片刻才开口道：“黑山，其实已经算是混乱之地的地界了。它在混乱之地的东边，是武神大陆上除了蜀山之外的第二座大山。整座山不管是土壤、石头还是植物，都是黑色的。最奇的是，山上栖息的动物也大部分是黑色——可能是因为环境能让动物更好地规避天敌，所以许多偏黑色的妖兽都选择在黑山寄居。”
石飞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忍不住插嘴问道：“怎么会如此奇特？整座山就没有其他颜色的东西吗？”
黄凯也不恼他的插话，认真答道：“黑山基本上都是黑色的，这也是它名字的由来。”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神秘起来，压低了声音，“不过我倒是听说，黑山的山顶有一座水池。那座池子里却不是黑水，而是通体乳白色的液体，据说蕴含着极其浓郁的天地灵气。有一群天水兽在其中修行，而它们的兽王，很可能是一头七阶甚至八阶的天水王兽——可以说，那里是整个混乱之地公认的禁区之一。许多不信邪的武道修行者都曾上黑山山顶一探究竟，但……”
“但什么？”萧军追问道。
黄凯沉声道：“没有一个人回来。”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山风吹过，卷起几片黑色的落叶，沙沙作响，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石飞第一个回过神来，他转头看向张铁，正准备说“咱们绕道走吧”，却发现张铁的两只眼睛正亮得吓人，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东西。
“有点意思啊。”张铁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望着黑山山顶的目光里写满了两个字——搞事，“山顶上有好东西，飞小子，这黑山山顶我们上定了。好东西难得，不可错过。”
石飞当场就炸了。
“我说你怎么回事？我压根就没听出有什么好东西！”他指着黑山山顶，声音都高了八度，“我就知道山上可能有八阶妖兽！你是没听见还是聋了？带着我们上山送死去啊？”
八阶妖兽。那可是相当于武皇境界的存在。一人可毁一座城的武皇——他们四个人里最强的黄凯才武王三阶，在这种级别的妖兽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
“看看你那点出息，慌什么。”张铁一脸鄙夷地看着他，“不是还有我这个高手在吗？你怕什么？”
“高手？哪儿有高手？”石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积攒了一个多月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我就没瞧见过你的高手风范！一脸老不正经的样子，上个巨石要靠爬，遇到强盗丢下我就跑，整天吹自己多厉害，关键时刻人影都找不着！一点也不靠谱！真要是碰上天水王兽，我们仨铁定是被你塞进王兽嘴里当诱饵，你自己趁机溜之大吉！”
黄凯和萧军在一旁默默点头，觉得石飞说得简直太对了。
张铁被他这一顿抢白气得胡子都歪了——虽然他没有留胡子。他伸出手指点着石飞的鼻子，怒道：“你小子注意你说话的口气！我这大高手是不屑与你计较，不然一个巴掌呼死你！你也别废话了，老老实实跟着我上山。我还能带你去送死不成？大爷我比你还爱惜自己的小命呢！”
说完，他把手一背，头也不回地朝黑山走去，步子迈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石飞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瞪着张铁的背影恨不得瞪出两个洞来。小天目兽蹲在他肩头，用小爪子挠了挠他的耳朵，发出一声带着疑问的“喵”。
“连你也觉得我该跟上去？”石飞偏头看着天目兽。
小天目兽歪了歪脑袋，然后伸出小舌头舔了舔他的脸颊。
“……算了，上就上吧。”石飞咬了咬牙，迈开步子跟了上去。他虽然嘴上骂得凶，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张铁这人虽然满嘴跑火车，但从石羊村到万兽山再到黑山，一路走来，还从没有真正坑过他。
黄凯和萧军望着那对一前一后朝黑山走去的叔侄，面面相觑。
“凯哥，我们……”萧军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犹豫。
黄凯沉默了几息，目光在张铁的背影和黑山的山顶之间来回扫了几遍。他想起张铁传授功法时那副随意的态度，想起他一眼看穿自己武王境界时那种云淡风轻的眼神，想起他说“到地方了我自会给你们安排好”时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走吧。”黄凯深吸一口气，迈开了脚步。
“可是凯哥，那是八阶妖兽……”
“危险和机遇并存。”黄凯头也不回地说道，“一个月前我们还在小凉山打劫过路人，一个月后我们已经是那个人的徒弟了。萧军，你信不信——跟着他，就算是黑山山顶，也未必是我们吃亏。”
萧军看着黄凯大步跟上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黑黢黢的大山，最终咬了咬牙，拔腿追了上去。
四人一兽的身影渐渐没入了黑山的阴影之中。山脚下那条小径两侧的黑松如鬼影般林立，脚下黑色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不知名的黑色飞鸟从头顶掠过，发出沙哑的啼鸣。
前方的黑山山顶，被浓重的暮色和缥缈的云雾笼罩着，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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