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一行人一路不停地向山顶攀去。黑山地势险峻，整座山只有一条蜿蜒的过山小径，那是通往混乱之地的必经之路，可那条路只从山腰绕过，根本不经过山顶。要想登顶，便只能硬生生从山林中穿行。
四人一兽在浓密的黑松林间披荆斩棘，脚下的黑石上覆着滑腻的黑苔，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一路竟出奇地顺利——除了偶尔从灌木丛中蹿出几只黑色的野兔山鸡之外，根本没有遇到任何能称得上威胁的妖兽。想来是山顶那位存在的威严笼罩着整座黑山，没有哪头不开眼的妖兽敢在它的地盘上造次。
只是一路上所有的东西都是黑色的。黑色的树干，黑色的藤蔓，黑色的苔藓，连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的天光都仿佛被染上了一层灰暗的色调。这种无边无际的黑色让人心头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
“你们三个小子，谁了解天水兽？”张铁大约是觉得气氛太沉闷了，难得主动开了口。
黄凯一边拨开挡路的黑枝，一边答道：“我只知道天水兽形似大鹅，通体黑色，喜好群居。至于天赋本领是什么，我也不清楚。这类妖兽喜欢抱团，寻常武者根本不敢招惹。”
“小子不错嘛，懂得还挺多。”张铁赞许地点点头。
“只是平时喜欢翻些杂书，恰好看到过。”黄凯谦虚道。
“杂书？”张铁意味深长地看了黄凯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不过他没有继续深究，话锋一转便回到了正题，“其实天水兽没那么可怕。它们天性温顺，从不主动攻击人类。不过黑山这群天水兽既然出了王兽，那就另当别论了。能孕育出王兽的地方，多半有天材地宝——那天水王兽守着自己的宝贝，对闯进来的人类自然不会客气。那些上山的人回不来，十有八九是被王兽清理掉了。”
“天材地宝？”石飞一听这四个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警惕地瞪着张铁，“你不会是在打天材地宝的主意吧？那我们上去岂不是都要被天水王兽从山顶扔下去？到时候希望你能靠谱一点，别让我们爬着上山飞着下山！”
张铁对石飞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是偏头看了一眼蹲在石飞肩头的天目兽，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安着。”
然后便不再说话，继续埋头朝山顶攀去。
石飞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那两个字不是对自己说的，倒更像是说给小天目兽听的。他低头看了看肩上的小天目兽，正用爪子慢条斯理地梳理着自己的灰黑毛发，一副安之若素的模样，仿佛张铁刚才那两个字给了它莫大的底气。
两天后。
四人一兽终于接近了黑山山顶。以黄凯武王境界的脚程，其实大半天就能登顶，但要照顾石飞和萧军这两个武者，一行人走走停停，硬是花了两天时间才攀到山顶附近。
“哎呀，这黑山长这么高是干什么啊，累死我了，总算是要到顶了！”一路上抱怨不断的不是石飞，不是萧军，而是张铁。他一会儿说黑山太高，一会儿说连条上山的路都没有，一会儿又说脚下的黑石头硌脚，活像一个被逼着出来春游却发现要爬山的富家翁。
三人齐齐用鄙视的目光看着他，就连石飞肩头的耗子都眯起了琥珀色的眼睛，胡须微微抖动，露出一副鄙夷的神情。
张铁的目光扫过来，顿时炸了毛：“我说你们过分了啊！都是什么眼神看着我？还有你——”他伸手指着小天目兽，恶狠狠地道，“你一个小妖兽也敢看不起我？你一路趴在飞小子肩膀上就没下来过，还好意思鄙视我？你要知道我可是超级大高手，再敢这样看着我，信不信我把你炖了吃肉？”
“你干嘛呢？你也就敢欺负欺负耗子了。”石飞立刻侧身把耗子护在身后，毫不留情地揭了他的老底。
说到“耗子”这个名字，那又是张铁的一桩恶行。前几天几个人商量着给小天目兽起个名字，石飞主张叫“三白”，黄凯觉得该叫“墨眉”，萧军提议“追风”。大家正讨论得热火朝天，张铁却一把将小天目兽抢过去，说这小东西又小又黑，黑乎乎的一团，像极了一只大黑耗子，非要叫它“耗子”。其他三人一兽激烈反对，张铁二话不说，抱着小天目兽就消失在了黑山深处。半刻钟后回来时，小天目兽竟然已经认了“耗子”这个名字，不管三人怎么努力改口，它都不搭理，一叫“耗子”就回头。于是，“耗子”这个名字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定了下来。
“飞小子，你叔叔我懒得和你计较。你再废话，我就带耗子去山里玩玩。”张铁满脸不在乎，语气里却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石飞立马把耗子拉到背后，一脸警惕地盯着张铁。前车之鉴，鬼知道张铁上次带耗子进山都干了什么，能让一头天目兽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么矬的名字。
“嘁，上山！”张铁傲娇地一甩袖，大步朝山顶走去。三人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四人又向山顶攀行了片刻，脚下的黑林渐渐稀疏，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然后，他们忽然看见了一条路。
一条明显是人工开凿出来的小路，在黑石之间蜿蜒而上，直通山顶。路面平整干净，与这两天来他们攀爬的崎岖山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然而顺着小路向上望去，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着黑色长衣的人，身形修长，负手而立，正好挡在小路的正中央。他面带微笑，静静地看着从山林中钻出来的四人一兽，姿态从容优雅，仿佛早就知道他们会来，专程在此等候。
黄凯瞳孔微缩，刚想开口说话，张铁却率先出声了。
“别说话，安静地跟在我后面。”
张铁的声音压得很低，语调也不像平时那般懒散轻浮。他整了整那身灰扑扑的布衣，沿着小路慢慢悠悠地朝黑衣人走去。三人在他身后紧紧跟随，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点——能站在黑山山顶的人，还穿着一身黑衣，这身份已经不需要任何猜测了。眼前这位，就是那头传说中的天水王兽，化作了人形。面对一头可能是八阶的大妖，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天水王兽身上，然后心里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两个字——优雅。
那是一种优雅到了极致的气质。黑衣人的面容看上去不过三十岁上下，五官精致得像是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他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与周身的黑衣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一头黑发用一根简单的墨玉簪束在脑后，没有一丝散乱。他站在那里，衣袂在山风中微微飘动，每一道褶皱都恰到好处，像是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他的笑容也是优雅的。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的笑，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从容与温和，像是山间流淌的清泉，不急不缓，不冷不热。他的眼睛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幽潭，目光从四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稳稳地落在张铁身上。从始至终，他没有看石飞，没有看黄凯，没有看萧军，甚至没有看耗子——他的目光只在张铁身上。
张铁走到天水王兽面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咧嘴一笑，抱拳拱手。
“道友好啊，在下张铁，是个江湖大高手。听说黑山奇特，特意带几个小辈来这黑山山顶登高望远，希望道友不要觉得叨扰。”
石飞、黄凯、萧军的嘴角同时抽搐了一下。原来这家伙不管对谁都是这副德性——面对八阶妖兽也敢自称“江湖大高手”，这脸皮之厚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彼此眼中读出了同一个意思：是我们想多了，这家伙根本就没有“正经”这两个字。
然而天水王兽却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悦。他依旧保持着那副优雅的笑容，微微颔首，开口的声音温润如玉，像是山泉流过光滑的石子。
“张道友好。如果道友只是来参观我这黑山山顶，那我水幽很是欢迎诸位的到来。”
他优雅地转过身，衣袂轻扬，率先朝山顶走去。
“那就有劳水幽道友带路了，我们可得好好参观一下黑山的大好风光。”张铁毫不客气地跟了上去，与那水幽并肩而行，那副自然熟络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多年的老友。
水幽侧头看了张铁一眼，笑意又深了几分：“道友说笑了。黑山除了黑，其实真没什么好风光，也就这山顶还算勉强能入眼。”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却又浑然天成，“诸位既然到了山顶，水幽便带诸位好好参观参观，略尽地主之谊。”
石飞三人跟在后面，看着前方并肩而行的两人。一个是布衣邋遢满嘴跑火车的江湖混子，一个是黑衣如墨优雅到了极致的天水王兽。这两人走在一起，画风诡异到了极点，偏偏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石飞的目光在水幽的背影上停留了许久。这人说话做事都滴水不漏，笑容也从不改变分毫，温和得让人如沐春风。可不知为何，他觉得那张完美的笑脸背后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敌意。更像是某种试探。
张铁和水幽并肩走在最前面，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石飞三人在后面紧跟着，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耗子蹲在石飞肩头，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幽的背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噜。
前方的黑山山顶，已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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