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幽领着众人一路行至黑山山顶。眼前的景象在刹那间豁然开朗，四人都没忍住，齐齐吸了一口气。
山顶不是什么嶙峋的峰尖，而是一片开阔平缓的台地，仿佛是谁用巨斧将整座山的尖顶削去，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天然广场。广场中央，一片乳白色的湖泊静静卧着，湖水浓稠如奶，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荧光，像一块巨大的羊脂白玉嵌在黑石之间。湖面上蒸腾着大片大片的白雾，雾气聚而不散，缭绕在湖面上空，将整片湖笼罩得如仙境一般。湖中，四五十只天水兽正安然自得地修行。它们的形体的确如黄凯所说，像一只只黑色的大鹅，通体羽毛乌黑发亮，唯有喙和脚蹼是鲜亮的橙色。此刻它们或浮于水面，或扎入湖中，或昂首吐纳，每一次呼吸都牵引着周围的白雾盘旋流转，井然有序。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这湖水是琼露吧？”张铁站在湖边，负手而立，难得露出了几分真正的惊讶，“能形成这么一大片琼露湖——这湖底下是琼露石？不然琼露很快就会蒸发掉，绝不可能聚成这么大一片湖。”
水幽在他身旁停下脚步，淡淡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自豪：“道友果然见多识广，一眼就看出了我黑山的底蕴。不瞒张道友，我水幽能在两百年内化形成功，这琼露湖至少占了六成功劳。”
石飞三人跟在后面，听到这句话心中同时翻起了惊涛骇浪。琼露——那是传说中的灵液。据说是天地灵气浓郁到极致后液化而成，武修若能在琼露中浸泡修行，进境速度可数倍于寻常打坐。而眼前这片琼露湖，不是一滴两滴，不是一瓶两罐，是整整一片湖。这要是传出去，整个武神大陆的宗门势力怕是都要疯了。
“水道友待人真诚啊，这么大的宝贝机密也愿意直接告诉我们这些初来乍到的客人，不错不错。”张铁笑眯眯地说道，语气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腔调，对着琼露湖也丝毫看不出有什么贪念，仿佛眼前只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湖水。
水幽微微一笑：“张道友说笑了。凭道友的修为见识，即便我不说，道友自己心里也是清楚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片琼露湖，声音温润依旧，却隐隐透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再者，这么大一片琼露湖，我黑山敢大大方方地放在这里，不做任何遮掩保护，自然是因为——我黑山有能护住它的底气。”
说完，水幽优雅地转身，继续向前走去。石飞三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寒意。是啊，敢把这么大的宝贝明晃晃地摆在露天底下，要么是蠢，要么是强。而水幽，怎么看都不像是前者。
水幽带着众人行至一座黑色的石楼前。整座楼由黑石砌成，浑然一体，没有半点拼接的痕迹，仿佛是用一整块巨大的黑石硬生生掏空雕刻出来的。大门上方悬着一块黑石匾额，上书三个古朴的大字——“黑山阁”。
“这就是我平日修行的地方了。几位若不嫌弃，可进屋喝上一杯热茶。”水幽在门前停下，转身对着四人一兽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既然水道友盛情款待，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张铁二话不说，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那架势比主人还像主人。进屋后他眼睛一扫，就近找了个石椅，大剌剌地盘腿坐了上去，丝毫没有“自己才是客人”的觉悟。
水幽见状也不恼，微微一笑跟了进去。石飞三人站在门口，只觉得头皮发麻——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让人看不透，偏偏还都摆出一副“我很随和”的样子。三人硬着头皮进了大厅，规规矩矩地在石椅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黑山阁的大厅极为开阔，四壁都是光洁的黑石，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正上方摆放着一块巨大的黑石，形似一张天然的石桌。水幽悠然走到巨石旁坐下，不知从哪里取出一个灰色的小陶炉，开始不紧不慢地煮起茶来。他的动作行云流水，舀水、投茶、生火、温杯，每一步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感，仿佛煮茶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修行。张铁则盘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那副样子，摆明了是“茶没煮好休想让我睁眼”。
石飞三人坐在下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水幽的气场实在太强了，哪怕他始终面带微笑、言语温和，那种来自上位者的压迫感还是让三个少年人如坐针毡。他们都清楚，眼前这位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老好人——当初那么多武修有来无回，十有八九就是这位优雅的王兽亲手料理的。
约莫半个时辰后，水幽将煮好的茶分入杯中，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三只茶杯便凭空飘到了石飞三人面前。与此同时，一只茶杯也稳稳悬浮在张铁身前。大厅内飘满了清雅醇厚的茶香，只闻一口便让人觉得心神安宁。
“张道友，几位小友，尝尝我的茶艺如何？”
张铁睁开眼睛，伸手抓住浮在身前的茶杯，也不怕烫，仰头便一口饮尽。他咂了咂嘴，眼睛亮了起来：“好茶！这茶叶是黑山的黑茶？传闻黑山的茶叶原本是普通茶叶，移植到黑山后长出来的叶子却变成了黑色，泡出来的茶口感味道提升极大，甚至能跟大陆上那些顶尖的茶叶齐名。喝黑茶煮的茶水，还能助武修排出体内浊气——今日一尝，果然名不虚传！”
“不错，这黑茶是我闲暇时亲手种的。”水幽微笑颔首，“不过能排武修体内浊气，却不仅仅是黑茶的功劳。这煮茶的水取自琼露湖，琼露占了极大部分的功劳，二者缺一不可。”
“谢谢水幽前辈赐茶。”石飞三人先是恭敬地朝水幽一拱手，这才敢伸手去抓浮在身前的茶杯。三人也不敢细品，学着张铁的样子一饮而尽。茶水入喉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暖流从丹田处升起，向四肢百骸扩散开来。三人同时感觉到体内的变化，黄凯和萧军二话不说，立即闭目运功，引导那股药力在经脉中流转。
“啧啧啧，瞧瞧你们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暴殄天物啊！喝茶都不会细细品尝的吗？”张铁看着三人的动作，一脸鄙夷。
石飞睁开眼睛，同样一脸鄙夷地看着张铁：“榜样在前，你怎么好意思说我们的？自己什么喝法你心里没数吗？”
“臭小子，你懂个屁！我是什么人？我是高人，能跟你们这些俗人一样吗？就算你们想学我，是你们想学就能学的吗？”
石飞懒得再跟他斗嘴，也闭上眼睛开始运功。阳火内气裹挟着茶中的药力在经脉中运转了一个周天，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那口气肉眼可见地带着淡淡的灰黑色杂质，在空气中缓缓消散。睁开眼时，只觉得整个人神清气爽，身体比之前轻盈了许多，甚至连思维都变得格外清明。
“怎么样，几个臭小子可是体会到天材地宝的好处了？”张铁已经从盘坐彻底变成了瘫坐，整个人歪歪斜斜地窝在石椅里，活像一滩烂泥，“你们三个出去好好欣赏一下黑山的风光吧，我和水幽道友交流交流修行心得。”
三人闻言，识趣地起身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石飞回头看了一眼——张铁依旧瘫在椅子上，水幽依旧端坐在石桌前，两人脸上都挂着笑，画面看上去其乐融融。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无声地碰撞。
三人沿着来路回到琼露湖边，望着眼前大片的乳白色湖水，心中的震撼依然没有消退。
“这黑山真不错啊。”黄凯由衷地感叹道，“这么大一片琼露湖，要是让某个宗门帮派得了去，不知道能培养出多少强力武修。”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湖心那群天水兽，眉头微微皱起，“不过奇怪的是，水幽前辈说他只用了两百年便化形成功。那么两百年前，这片琼露湖的主人是谁？一个尚未化形的妖兽，再厉害也不过六阶，我不觉得它能守得住这么大一份机缘。”
石飞心头一动，顺着黄凯的思路想了下去：“你是说，这黑山的底蕴其实不止水幽前辈一个？或许还有更强的存在？”
“多半如此。水幽前辈刚才说了，这么大一片琼露湖，黑山敢不做任何保护地放在这里，底气绝不可能只是一头八阶王兽。”黄凯的语气笃定了许多，“这黑山里头，恐怕还有比水幽前辈更可怕的存在。”
三人一边走一边聊，不知不觉在山顶上漫无目的地溜达了许久。黑山山顶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除了中央的琼露湖和黑山阁，四周还有大片大片的黑色山林和嶙峋石崖。走到山南边一处石崖附近时，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石崖上，长着一棵树。
那是一棵通体雪白的古树，树干粗大得惊人，目测至少需要七八个人手拉手才能环抱过来。树冠铺展开来，延伸了足有四五十米，像一把巨大的白伞撑在石崖上空。树皮光滑莹润，隐约有光泽流动，仿佛这不是一棵树，而是一整块白玉雕刻成的艺术品。在这座到处都是黑色的黑山上，这么一棵雪白的巨树显得突兀到了极点，也震撼到了极点。
但真正让三人挪不开目光的，是树冠上挂着的那些果子。
十来颗透白的果实，每一颗约莫拳头大小，通体圆润饱满，果皮薄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流动着乳白色的光晕。它们稀疏地挂在雪白的枝叶间，随着山风微微晃动，散发出一种若有若无的清香。
三人都没说话，只是呆呆地仰头望着那些白果，脑子里各自的认知都在飞速运转，试图给眼前的东西找到一个名字。
“臭小子们，你们鬼鬼祟祟地在看什么呢？”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三人背后幽幽响起，带着十足十的贼兮兮的味道。三人同时一个激灵，猛地回头，就见张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目光越过三人，直勾勾地盯着树上那些白果，嘴角的弧度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是不是在打这些白果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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