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三指宽的三角头颅探入屋内！金黑交错的环状纹路随着肌肉的收缩明灭闪烁，如同诡谲的密码。
当那双冰冷的竖瞳锁定猎物时，蛇信吞吐的频率骤然加快，殷红分叉的舌尖，已如幽灵般掠过她小腿上未愈的伤口。
她惊骇的目光锁定在那致命的颈褶之上——顶鳞后方那对显著扩大的枕鳞，无情地昭示着它的身份：这是排毒量与攻击性皆冠绝雨林的万蛇之王！
竹篾墙在正午烈日下蒸腾出淡淡的草木腥气，而夏红叶后颈沁出的冷汗却已凝成冰珠。毒蛇颈部瞬间膨扁，威慑性的花纹赫然展开，宛如死神优雅抖开的漆黑披风。
察觉到她的惊恐，眼镜王蛇猛地将半截身躯探入室内，竟在她双腿之间立起！黄玉般的竖瞳精准地捕捉到她腿部无法抑制的战栗，瞳孔骤然收缩成两道凌厉的金线。毒囊开合间，血红色口腔深处，那白瓷般的毒牙上已闪过一道绝命的寒芒。
“停下……！”
生死关头，一个无声的呐喊在她心灵最深处轰然炸响。
眼镜王蛇的动作骤然停滞，它昂起的头颅微微偏转，那双黄玉般的竖瞳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的眼睛。
那神情，竟像一只被驯养的宠物，正静静地守在主人身旁等待指令。这诡异的温顺反而让夏红叶心底一阵发毛。
“我不是你的同类，更不是毒蛇女王……别守着我！”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再次于心底发出无声的呐喊，“听话，退回去！”
当第三道无声的敕令在齿间被碾碎时，奇迹发生了。蛇颈处张扬的皮褶如折扇般缓缓收拢，高昂的头颅顺从地低下。
不料，它并没有退回去，而是钻进来！
黑褐色的身躯刮擦着竹篾，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鳞片上缠绕的黑白横纹随着肌肉的收缩持续扭动，挤进墙缝。粗粝的腹部压在她的脚背，超过一米的身躯持续涌入。
夏红叶清晰地感知到那蛇类特有的节律运动，每一块肌群的发力都精准地推动着这冰冷的躯体滑过她的脚背，留下冰凉的黏液痕迹，在阴暗光线下泛着微光。
就在她以为危机即将解除时，毒蛇的动作却骤然停住。它尾尖一勾，竟缠绕住了她足上的红色塑料拖鞋。这一下，吓得夏红叶瞬间冷汗涔涔。
竹篾笆墙脚，暗绿的青苔透过薄衫传递着阴冷的寒气。而那尾尖搭在她赤足上的冰凉湿粘触感，仿佛某种诡异的倒计时，已然开始……
带有倒刺的蛇鳞终于擦过她的脚背，尾部在地面拖出令人心悸的沙沙声。夏红叶屏住呼吸，却惊骇地发现那骇人的长影并未游向门外，反而紧贴着篾笆墙，向竹篾隔断的另一侧蜿蜒而去——那个地方，正龙小鹰的床位！
“小鹰！有毒蛇钻过去了！”夏红叶的尖叫声骤然撕裂了午后的沉闷。
正倚在床头看书的楚天方闻声猛然抬头，恰好瞥见一道暗褐色的蛇影正从竹篾缝隙间挤出，磷光闪烁的三角头颅已悄然探至龙小鹰床下。
午睡中的龙小鹰刚迷迷糊糊地支起半个身子，楚天方已如猎豹般从床铺飞身跃下。
门后的钐刀被他反手抄起，冰冷的刃口在空中划出一道寒芒。
毒蛇感知到威胁猛然回缩，头颅急转，长躯急速后退，鳞片刮擦泥地的嘶响令人齿冷。
“它又折回去了！”李向东在铺上捶打着床板吼道。
隔壁女寝骤然爆发的尖叫让毒蛇僵在隔墙的豁口处，半截黑白环纹的蛇尾仍在男寝这侧痉挛般扭动。
楚天方单膝跪地，将钐刀长柄斜插进床底，厚重刀头抵住那段扭动的蛇身，一股冰凉的抗力便顺着木柄直窜掌心。
蛇头突然在女寝那边昂起，即便隔着竹篾，也能清晰看见它吐信的阴影扭动。
“按不住！滑得像截钢丝！妹妹快跑！”楚天方额角青筋暴起，钐刀从布满硬鳞的蛇尾滑脱。
隔壁立刻传来楚天心因极度惊恐而倒抽冷气的声音。
龙小鹰立刻从床上一跃而下，抓起墙角的锄头便冲出门外。
他闯进隔壁女寝，只见那毒蛇已攀上房梁的中叉，正顺着屋顶大梁迅速游走，转眼便钻入厚厚的茅草顶棚，消失得无影无踪。
惊魂未定之际，屋外传来的铜哨声刺破了午后的闷热。“起床上工了——！”
龙小鹰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望向屋外。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被刚才的打蛇声和急促哨音惊醒的人们，此刻正揉着惺忪睡眼，扛起劳动工具，陆续走向集合点。
爬到山上，夏红叶瘫坐在树下，树冠筛下的光斑像滚烫的铜钱烙在脸上。她刚扯开领口想透口气，木波用斧头柄敲打树干的梆梆声便骤然响起，“都起来！还没开始干劳动，谁也不许休息！”
缠绕在古榕上的藤蔓在烈日下泛着油腻的暗光，如同巨蟒蜕下后风干的蛇皮，以一种僵死的姿态紧紧绞缠着宿主。
夏红叶挥起钐刀砍向藤蔓，刀锋劈入藤芯的刹那，暗红色的汁液猛地溅出。她敏捷地向后撤步，躲开那截被砍断后骤然弹起的藤条——仿佛这些毫无生气的枯藤，也会像午间那条毒蛇般，猝不及防地缠上她的手腕。
看着藤条断口滴落的鲜红汁液，思绪不由得飘回清晨进山时所见：傣族猎手打死的幼熊被倒挂在翠绿树杆上，脖颈滴落的血珠连成细线。当四人抬着熊尸经过她身旁时，那幼熊竟陡然睁开了双眼看着她……
“哗啦——”
头顶树叶间突然传来一阵异响，伴随着她无意识的砍伐，有东西簌簌坠落。
毒蛇！夏红叶如触电般猛地抬头。
只见榕树垂落的气根间，一团黑影直坠而下。她本能地举臂护住头脸，辛辣的尘土却已扑入眼中，腐叶的碎屑钻进衣领，激起一阵冰凉的刺痒。
十米外正砍树的楚天方听见她剧烈的呛咳，立刻扔下工具飞奔而来。
“别揉！”他一把拉住她沾满泥尘的手腕。
当他凑近吹气时，那股温热的风拂过眼皮，嵌在角膜上的碎屑仿佛在瞳孔里燃起了磷火。透过朦胧的泪眼，她只看见对方那晒得脱皮的、通红的脸庞。
眼睛的灼痛只有自己知道。夏红叶不好请假，只能强忍着继续劳作。
收工的哨音响起时，她正用那只好眼勉强辨认着要砍的草灌。视线模糊中，钐刀一偏，死死卡进了粗韧的藤蔓里。
她听见知青们的欢笑声和胶靴碾过碎枝的噼啪声渐渐远去，汗湿的掌心再也拔不出刀柄。一种被遗弃的恐惧悄然攫住了她——担心人们最终会把自己遗落在这蒸腾着树脂热浪的丛林里。
下班后，众人又聚到了医务室。
小兰用碘酒棉球触到眼睑的瞬间，夏红叶在棉签下看见血红色的光斑游动。木柜上泡着蜈蚣的药酒瓶，在夕照中投出细长阴影，像条盘踞在墙角的黑蛇，随着眨眼微微颤动。
楚天心站在一旁，抬着小兰放有纱布和药品的搪瓷盘，李向东却忽然用镊子敲响了搪瓷盘。在金属的颤音里，他压低嗓子凑近楚天心，“知道毒蛇是怎么标记仇人的吗？它们会记住弄伤自己的人的体温。”
刚从盘子里拿起的药瓶从楚天心手中哐当坠落。“我没有弄伤它。”她声音发颤。
“是你把它吓跑了。”李向东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暗示。
这个总爱躲在哥哥身后的姑娘，此刻正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腕——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流血的破口，在昏黄暮色中，竟如一道新鲜的蛇形印记。
李向东顺势一把抓起她的胳膊，鼻尖几乎要贴到她手背的伤口上，声音压得更低，“尤其是你的血型，毒蛇最爱这种甜腥味……”
“够了！”
“咔嚓”一声，篾片在楚天方掌中断作两截。他扫向李向东的眼神，已全然是冷血动物锁定猎物时的阴鸷。
“怎么，想动手？”李向东扯开两颗衣扣，露出脖颈。
龙小鹰眼见楚天方眼神骤变，未及出声，一道拳风已如毒蛇出洞，直扑李向东面门！龙小鹰几乎本能地横肘格挡，小臂硬生生截住那道凌厉的残影。
闷响声中，楚天方被龙小鹰的力道震得后退半步，胶靴重重撞在竹床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药柜上的玻璃瓶随之剧烈摇晃，在梁柱间投下动荡的光影，如水波般泼洒在龙小鹰瞬间绷紧的臂肌上。
“都冷静！谁也不许动！”夏红叶一把扯下蒙眼的纱布，溃烂的眼角分泌物让她视线模糊，看不清众人表情，却能清晰地听见竹篾墙外渐渐响起的沙沙声。
那声音，像极了河滩草叶在晚风中彼此摩挲，又像极了晌午那条毒蛇的腹鳞擦过地面的不祥之音。
“别跟他一般见识。”紧张的气氛中，小兰试图用调侃缓和，“他这人有病，见到女生，就像蜜蜂见了花粉似的挪不动道。”
两位女生的接连劝阻，像无形的绳索勒住了楚天方的冲动。他喉结剧烈地滚动，将一声未出口的嘶吼硬生生咽下，猛地转身，撞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竹门，消失在门外。
最后一缕天光掠过他脖颈上暴起的青筋。在夏红叶模糊的视野里，只瞥见那截被他攥断的篾片正往指缝间滴着血珠，暗红色的痕迹蜿蜒而下，如同蛇类蜕下的一道陈旧斑纹。
夜幕低垂，总场派来的文艺宣传队抵达场部，队员们基本由北京知青组成。
山风不时扯动台前的彩旗，露出捆绑木架的生锈铁丝。横梁上悬挂的琥珀色灯泡发出持续的嗡鸣，光斑坠落在舞台上忙碌攒动的人影间，宛如夜间归巢的蜂群。
在这遥远偏僻的山沟里，人们从未见过专业演出队。第一次有知青文艺队到来，不仅所有生产队的职工都赶到场部，也吸引了周围寨子的老乡。
操场边缘，人流如织。知青们穿梭其间，急切地寻觅着被分往各生产队的故友。不时有人发出惊喜的呼喊，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兴奋地交换着各自的新见闻。
李向东轻轻拽了下龙小鹰的衣袖，压低声音道，“看那边。”
龙小鹰顺势望去，只见上海知青鲁文武正领着七八个人站在不远处，目光灼灼地投向这边，彼此间低声交谈着，神情难辨。
此刻龙小鹰已然知晓，下乡第一夜在杨武和他们动手的那个海魂衫大块头，正是眼前这个鲁文武。传闻此人蛮力惊人，身边还总跟着一群对他唯命是从的小弟。
闷热的天气让鲁文武烦躁地一把扯下身上仅有的短袖衫，急促地在胸前扇动。布料起伏间，不经意露出他胸膛上几块结实的胸肌。
鲁文武一转头，发现龙小鹰正看着自己，猛地攥紧双拳，刻意展示着前臂鼓胀的肌肉。屈肘时，那泛着油光的肱二头肌如同两只蓄势待发的毒蛙，匍匐在臂弯；攥拳瞬间爆起的青筋，恰似毒蛙背脊上凸起的警告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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