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是干什么?挑衅?”李向东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忿。
龙小鹰调侃地回答,“他向我们表示,团结就是力量。”
“那你去团结他试试。”一旁的楚天方冷言道。
操场上,人群蒸腾的汗味与廉价花露水的气息混杂,在龙小鹰鼻腔里凝结成一种不祥的预兆。他透过攒动的人影缝隙,瞥见鲁文武将空的金沙江烟盒狠狠捏扁,砸进泥地,又用胶鞋底反复碾轧。
“他连肋骨都在发力,恨不得把地碾出个坑来。”李向东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我们过去?”
“别招惹他。”龙小鹰劝住同伴,“人都会长大。时间久了,很多事自然就变了。”
舞台上的高音喇叭突然爆出一阵刺耳的调试音,惊得众人纷纷转头望去。
龙小鹰猛然想起兜里还揣着一封家书,连忙对同伴说道,“你们在这儿等我,我去邮局寄封信。”
他快步跑到分场大门口,伸手在裤兜里摸索书信的刹那,后颈的寒毛陡然竖起。潮湿的砖墙上,数个黑影被拉得细长——如同盘踞在阴影里的蟒蛇,终于亮出了毒牙。
鲁文武碾灭烟头的动作,带着屠夫剁骨般的决绝韵律。十双解放鞋踩着地上霉烂的芭蕉叶,无声地围拢成圈。月光掠过为首者腰间的景颇刀时,龙小鹰死死盯住刀柄上缠着的黑色布条——那色泽,恰似午间在屋梁上消失的蛇影。
“鲁兄,别冲动。”龙小鹰立即劝说道,“大家来到这艰苦地方,往后就是同甘共苦的战友了,何必动手?”
“少说这些漂亮话!”鲁文武手中的木棍有节奏地敲击着掌心,“想交朋友?先跪下来求饶。把我鞋上的泥舔干净,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条道上的兄弟。”
龙小鹰想起传闻:在来的火车上,这人一人强占三个座位,与另一伙人械斗,打伤数人。一路走来,上海知青无不畏惧这个恶霸。与这样的人同路?
“呸——”龙小鹰啐出一口唾沫。
“舔干净!”有人将棍棒猛地怼到他眼前。
灯光下,鲁文武翻毛皮鞋面上黏着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腐肉般的腥气混杂着硫化橡胶鞋底的酸臭,扑面而来。
龙小鹰喉结滚动,强压下涌上喉头的恶心。身后,邮筒斑驳的红漆在惨淡月色下,泛出如凝血般的光泽。
不等龙小鹰作出反应,哨棒破空的尖啸已贴着耳廓炸开。
他急闪之下撞翻了身后的柴垛,惊起几只藏匿其中的蜥蜴。就在他抓起一根劈柴的瞬间,拳头砸中脸面的闷响与肋骨下方传来的冰凉触感,同时刺入神经。
龙小鹰在剧痛中猛地旋身,凭借本能将手中的劈柴横扫向迎面扑来的黑影。
一声惨叫伴随电筒坠地的脆响,四射的光芒顿时照出了周围纷乱窜动的人影。
龙小鹰后撤的胶靴突然硌到一块石头,身形一晃。就在失衡的刹那,一声清叱刺破夜色——“住手!”
两束电筒光柱如利剑般劈开黑暗,夏红叶疾奔而至,碎花裙摆扫过泥地,纤弱却决绝地挡在了他的身前。月光为她绷直的脊背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边,连飞扬的发梢都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之气。
月光如一柄淬银的利剑,将鲁文武高举的木棍钉在半空。他下颌肌肉剧烈抽搐着,棍梢挑衅地挑起夏红叶鬓边的碎发,“记好了——”喉间滚出低沉的威胁,“下次,我眼里可认不得什么花裙子当盾牌。”
“你——”夏红叶柳眉骤然扬起。
龙小鹰掌心的温度猛然烙在她腕间,那体温透过薄衫,直渗入血脉。“到我身后来。”他喉结滑动带出的气流,轻轻拂过少女耳垂细软的绒毛。
当棍棒刮擦路面的声响彻底被夜幕吞没,夏红叶猛地转过身,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清幽的香气,“和这样的人打斗,你不要命了?”
电筒光扫过龙小鹰颧骨上那片逐渐显现的青紫。
龙小鹰偏过头去躲避刺目的电筒光,却避不开少女身上若有若无的艾草气息——那是白日里小兰为她包扎伤口时抹上的药草,此刻正从她手心渗血的纱布边缘,透出隐隐的墨绿色。
“他们堵了寄信的路。”龙小鹰从裤兜里掏出那封被攥得皱巴巴的家信,“我还急等着父亲的消息。”他指尖轻弹,信封落入邮筒狭小的投递口,铁皮箱内传来一声空洞而沉闷的回响。
“家里……是出了什么事吗?”夏红叶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离家前,父亲突然病重。”龙小鹰低声答道。
夏红叶的指尖轻轻抚过掌心缠绕的纱布,低声道,“我父亲……在牛棚里受了伤。”话音里浸着化不开的思念。
这时,操场的音乐骤然奏响,淹没了夜的寂静。在场长洪亮的致辞声中,楚天心匆匆将刚才的冲突告诉了哥哥。
楚天方听罢,神色骤然凝重,沉声对众人提醒道,“往后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场合,大家务必聚在一起,免得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散场时,人群如退潮的鱼群般向四处涌去。夏红叶故意放慢脚步,落在最后。当她碎花的裙摆轻轻扫过龙小鹰渗血的指节时,一盒微凉的白虎活络膏,已悄然落入他温热的掌心。那动作轻捷得像夜风拂过草叶,未曾惊动任何人,却带着无声的关切。
漆黑的夜晚,归途一路相安无事。
回到宿舍门前,楚天心正要推门,五指却突然悬在半空。她凑近夏红叶耳边,气息微促地低语,“先别进……看看地上有没有蛇?”
浓稠的夜色几乎浸透了整座草棚。夏红叶举起的手电筒在门框上投下摇晃不定的光斑,她能清晰听见自己喉间吞咽的声音,目光却穿不透屋内的黑暗。
屋后山脚传来窸窸窣窣的虫鸣,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催人心跳。
“我走前面。”夏红叶的声音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竹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先是玻璃瓶煤油灯与竹桌轻轻磕碰的细碎“得得”声,随即一股硫磺气味钻入鼻孔。紧接着,一团橙黄的火苗倏然跃起——夏红叶划亮了火柴,将两人陡然放大的影子猛地推到门外空地上。
迈步进屋的刹那,茅草屋顶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几粒灰尘簌簌飘落,惊得楚天心向后缩了半步。
夏红叶轻轻掀开楚天心垂落的蚊帐,两人的目光同时凝固在床上——那本该平整铺开的粗布被子,中间竟不自然地隆起,如同发酵过度的面团,鼓胀起一道可疑的弧度。
“别动!”楚天心的警告迟了半拍。夏红叶的指尖已勾住了被角,轻轻掀起。
一道带着冰冷腥气的鳞片反光骤然刺入眼中,夏红叶攥着被角的手微微一颤。
月光恰好从篾笆墙的缝隙斜切而入,精准地照亮了那盘踞的阴影:一条通体乌黑的小蛇,身上泛着诡异的靛青色光泽,银环在清冷月光下,如同淬了毒的锁链,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蛇——!”
凄厉的尖叫撕裂夜的寂静,夏红叶甩开被子,转身便向门外冲去。
楚天心后颈瞬间沁出冰凉的冷汗,双腿却如同被钉死在地面的木桩。直到模糊的视线似乎捕捉到那蛇身开始蠕动,她才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跟着逃离。
这刺激神经的喊叫声让隔壁的龙小鹰一脚踩翻了洗脚盆。他抓起砍刀冲出屋子,正看见楚天心紧攥着衣角,泪水已将颊边的碎发黏湿成绺。他二话不说,立即冲进了女寝。
刀刃反射着摇曳的煤油灯光,在斑驳的竹墙上投下扭曲舞动的巨大黑影。他屏住呼吸,锐利的目光扫过身边阴影中的每一处角落,搜寻着任何细微的动静。
猛然间,身后的竹门在剧烈撞击下轰然弹开,夜风卷入,卷得油灯的火舌疯狂摇曳。楚家兄弟提着锄头,带着一阵冷风冲了进来。
“蛇在哪儿?”楚天方急声问道,目光迅速扫过屋内。
“还没找到。”龙小鹰紧盯着地面回应。
门外传来夏红叶带着颤音的回答,“在……在天心的被子底下!”
“你挑开被子,我来打。”楚天方对龙小鹰说着,随即高高抬起锄头,全身肌肉紧绷,严阵以待。
龙小鹰深吸一口气,握紧砍刀,刀尖缓缓探向那床鼓胀的被子。
就在龙小鹰挑起被子,猛地将其挥向床另一头的刹那——楚天方的锄头带着千钧之力猛然砸向竹床!但因距离太近、锄柄过长,锄刃擦着蛇尾落空。
银环蛇受惊弓身,如一道压缩到极致的弹簧骤然弹射而起。
月光在蛇鳞上折射出万花筒般冰冷破碎的光斑,蛇身已如离弦之箭,直扑龙小鹰面门!他急速后仰,脖颈青筋暴起,反手挥出的刀光如一道新月,凌厉破空。
刀锋划破凝滞的空气,蛇身擦着他因紧张而颤动的睫毛飞过,变成两截的身子,在清冷月光中划出两道暗红的弧线。
断蛇坠落在地,残躯上的银环在血泊里泛出妖异的磷光。
夜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后山坡上,此起彼伏的虫鸣忽然响起,如同某种诡异而遥远的喝彩。
门口突然爆发出癫狂的大笑。李向东笑得倚住门框直不起腰,煤油灯在他脸上投下跳跃不定的阴影。
龙小鹰手中的砍刀仍在嗡鸣,刀尖直指李向东笑出泪花的眼角,“你把银环蛇当成草绳?”
“不过是个早就断了脊骨的死物罢了。”李向东抹着笑泪,弯腰从地上提起了半截蛇尾。
月光下,本该莹润的银环蒙着灰尘,断裂处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如锈蚀的铁片。
龙小鹰猛然醒悟——又是李向东的小把戏!
此举,无非是想引来楚天心对他的敬意。可万没料到,这人竟粗心大意到如此地步,将这事忘得干干净净。原本盘算的“英雄救美”非但没能上演,反而差点将楚天心吓出病来,更是再次得罪了楚天方。
他一把揪住李向东的衣领,湿透的粗布衫下透出银环蛇般的冰凉。“你这混账!下午去河边洗澡,是不是顺手把这死蛇捡回来,就为了搞这出恶作剧?”
“真该往你被窝里塞条活蟒,让你也尝尝这滋味!”楚天方横端着锄头,架势仿佛已扼住了一条巨蛇的七寸。
虚惊过后,众人各自回屋。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龙小鹰紧贴枕头,清晰听见雨林深处绵长而悠远的呼吸。林间偶尔传来枯枝折断的脆响,无声地提醒他:西双版纳的夜晚,雨林从未如表面那般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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