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家伙！”楚天方从驾驶座站起，抽出武装带，铜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这个平日温顺的大哥哥，此刻脖颈青筋暴起，拽住皮带的手臂宛如拉满的弓弦，“我开车门！大家要像钱塘潮般扑下去！”
话音刚落，折叠门滑开的金属摩擦声刺破耳膜。
李向东率先跃下车门，铁链寒光劈开浓烟，三个举火把的身影应声倒地。龙小鹰瞥见他手中那根铁链，竟是从讲武堂兵器架上顺来的九节鞭。
车内人群如溃堤洪水倾泻而出，混乱中传来沉闷的骨肉撞击声。
龙小鹰狸猫般扑倒持手电照向他们的人，被掀翻的围攻者像被镰刀扫过的麦秆。楚天方旋身肘击的轨迹带着铁器破空声，劈、挂、斩、卸——原来这个护花使者早把劈挂拳的刚猛淬炼得出神入化。
“留神！”铁链哗啦声响掠过头顶，一根棍棒擦着龙小鹰头皮滑过，李向东的九节鞭将身后袭来的木棍牢牢缠飞。
见到闪着寒光的九节鞭，围攻者拔腿就跑。
喘息间隙，李向东看着黑暗中楚天方灵活的身影，低声道，“深藏不露，老楚可能会成为你的对手。”
龙小鹰发现李向东手腕在流血。“快回到车上去！”一把将他推开。
山坡上的怒喝被迎面袭来的棍风绞碎。这时龙小鹰注意到，部分围攻者臂膀系着褪色红布条——这伙人可能是有组织的团伙，其余只是跟风凑热闹者。他立即扑向系红布条的人，虎口直卡对方喉结。
风声自脑后乍起，龙小鹰脊柱本能地泛起寒意。他旋腰沉胯使出白蛇伏草，却听得枯枝在靴底断裂。
一脚踩滑，竟被暗处的木棍破了招式。
腐叶与碎石顺着陡坡灌进领口，蜷身跌落时瞥见头顶棍影交错。“喀！”木棍擦着耳廓楔入泥地，震得头皮发麻。
龙小鹰伸手擒住那人脚踝旋身带翻，鲤鱼打挺跃起，起腿就将扑上来的两人踢倒。
黑暗像浸透煤油的棉被裹住视线，龙小鹰循打斗声前冲，黏稠的夜风里浮动着铁锈与汗酸味。忽然有冷光刺破混沌，他本能架臂格挡，左手虎口卡住对方尺骨，触感却异常熟悉。
“云手化劲？”龙小鹰惊觉对方使出太极泄力招式。
电光石火间，那人竟如游鱼般滑脱擒拿。“操！是老子！”李向东怒吼道。
硝烟未散的战场忽然陷入诡异寂静，身边竟都是自己人。有人轻拍他肩膀，龙小鹰回头看见楚天方，“兄弟，谢谢你！刚才我妹妹被这伙人欺负，你替我出了这口恶气。”
龙小鹰瞥见楚天方被撕裂的中山装，那枚别在左胸的鲜红像章早已不翼而飞。“你不是在身边保护她吗？”他责问道，“我看你有两下子，这么好的身手，为什么会容忍这样的事发生？”
“天心是近视眼，以为下乡用不到眼镜，看不清路落在后面，让坏人钻了空子。我孤身一人，不好贸然出头。”
龙小鹰沉声道，“海魂衫不会罢休，我们去摇车，看能不能发动起来。”
金属框架在涌动人潮的推动下吱嘎作响，老旧客车发出垂死野兽般的哀鸣，轮胎在坡面擦出青烟。引擎开始轰鸣时，山脊突然炸开吼声，虎头牌电筒光柱如探照灯般扫来——大群手持棍棒的人正冲过来！
“快上车！”驾驶座传来楚天方急促的呼喊。
在追兵的棍棒即将砸碎尾灯的刹那，这辆载着四十颗狂跳心脏的破旧客车，一头扎进滇南浓墨般的山林夜色。
龙小鹰紧攥车门扶手，不时回望追兵。引擎声戛然而止，只剩轮胎滚动的轱辘声。车灯将坡面的杂物照得鬼影幢幢，颠簸的客车飞速掠过柴草垛。
“别留空档！”他朝驾驶座低吼。话音未落，车轮碾过碎石，座位上的人被弹起半尺高，底盘与石块刮擦出刺耳声响。
“留空档才跑得快。”楚天方叼着的滤嘴烟随颠簸抖动，昏黄顶灯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投下交错光影。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始终紧盯后视镜——直到追兵的火光彻底消失。
老式柴油机发出嘶吼，车厢急转驶上正道。车尾失控甩出路面，一侧车轮悬在塌方形成的断崖边，被雨水泡软的土石“哗啦”坠入深渊。
山风裹挟腐叶的潮湿气息灌进车窗，车身在坑洼路面上剧烈震颤，钢板弹簧的**与金属骨架的哀鸣此起彼伏。
车灯扫过路旁歪斜的黄色警示牌，龙小鹰瞥见被撞弯的铁杆上醒目黑字：连续弯道，谨慎驾驶。锈迹斑驳的三角铁皮上，画着交叉白骨和骷髅头。
“当心前面！”他急声提醒。
远光灯劈开黑暗，狭窄山道多处塌方，两旁尽是悬崖绝壁。急弯处摆着涂满红漆的巨石，那猩红如凝固的血块，无声诉说着这里曾发生的惨剧。
左侧山坡突然滑下泥土，断木混着红土堆积路面。
“减速！减速！”车头众人惊呼。
楚天方猛打方向盘避让，歪斜的车尾拖着青烟划出死亡弧线。
客车在红土路面腾空跃起，伴随“哐啷啷”的玻璃碎裂声，龙小鹰被震得双脚离地，额头重重撞上门框。
强震过后，车子戛然而止。
“车轴断了？”龙小鹰问。
“有落石挡路。”
“开门，我去处理。”
面对刚坠下的巨石，龙小鹰俯身发力。“走！”随着低吼，巨石滚落悬崖。
客车擦着他左肩滑过的瞬间，龙小鹰纵身跃上踏板。指尖刚触到半开车门，折叠门“哗啦”向后滑开——
左靴打滑的刹那，整片滇南的星空突然倒悬……失重感比疼痛更早抵达神经。一股吸力将他拽向车底，求生本能促使他奋力翻滚，却根本来不及。
砰！后背砸上路面的瞬间，混着柴油和胶皮臭味的红土灌进鼻腔。视野里，移动的客车底盘正渗漏暗红液体。
喀嚓巨响！肾上腺素轰然炸开。
伴随树枝断裂声，轰隆隆！庞然黑影碾过眼帘。
后车轮！头颅即将如西瓜般迸裂。想要翻滚，神经却来不及传递指令，身体紧贴地面无法动弹。
龙小鹰清晰感受到轮胎橡胶与头骨的摩擦，甚至听见发丝与静电的噼啪声。时间短暂到连恐惧都来不及涌现，死神就已擦肩而过。
“肠子……我看见肠子碾出来了！”车窗传来李向东惊恐的尖叫，龙小鹰顿时浑身瘫软。
道道黑影跃下客车，惊呼四起，“碾死人了！碾死人了！”
“鹰哥！快醒醒！”最先冲到的李向东摇晃着他的肩膀。
龙小鹰紧张地抚摸腹部，似乎完好无损。“别大惊小怪。”他对李向东说，“没看见我还睁着眼吗？”
“肠子在哪儿？”匆忙跑来的楚天方抓起地上一截剥了皮的苍白木棍，“可能是这个？”
“太可怕了！我亲眼看见后轮从他身上碾过。”李向东连连摇头，满脸难以置信，“有截肠子滚出来……我以为会看到一具压扁的尸体。没想到他竟能从车轮下爬出来，这简直不可思议！”
“都怪我没停车让你上来。”楚天方懊悔地拍着龙小鹰胸口，冷汗涔涔，“后轮确实碾到了什么，听到叫声我手脚都软了。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成了杀人犯，还怎么照顾妹妹。我母亲……母亲她……”
“别多想。”龙小鹰安慰道，“是我疏忽，忘了车门会滑动。”
扶起龙小鹰的人突然惊叫，“哎呀！衣领上全是血。头也破了！”
龙小鹰这才感到后脑传来灼痛，伸手一摸，满掌黏稠鲜血。
“上车走吧。”龙小鹰强作镇定，“小伤而已，命保住就行。”
楚天方却严肃提醒，“绝不能大意。我们厂有个工人被自行车撞倒，当时以为没事，回家后脑震荡发作死了。下山必须马上去医院检查。”
这番话让众人紧张起来，连忙扶龙小鹰上车，用毛巾包扎伤口，急匆匆要送医救治。
划痕累累的破客车驶到山脚。车还未停稳，聚集在路边的知青们便蜂拥而上。看到裹着头、吊着臂的渗血布条，山脚等待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老天爷，你们这是遭了什么难！”几个女同学捂着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楚天心第一个冲上来，拨开人群，扑到楚天方怀中，双手慌乱地摸索着他的手臂和胸口，哭泣的嗓音划破夜空，“哥——你伤着没有？让我看看！”
旁边一个扎麻花辫的女同学挤到龙小鹰跟前，掏出皱巴巴的手帕，踮起脚尖去擦他额角渗出的血，手抖得厉害，声音带着哭腔，“怎么流这么多血……疼不疼？”手帕很快洇红了一片。
另一个矮个子男生急得团团转，突然从挎包里翻出半瓶红药水，“我有药！先涂上！”却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那是外伤药，他这是头上的伤，得先清洗！”
几个男同学脱下外套披在受伤同伴肩上，有人拧开水壶盖子递到龙小鹰嘴边，“喝口水，压压惊。”有人蹲在路边打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敷在他后颈的伤口旁。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谁还有干净毛巾？他的绷带该换了！”
夏红叶挤过层层人群，双手扶住龙小鹰的肩，轻轻扳过他的脸，取下那条被血浸透的毛巾，重新裹上干净的。她纤细的手指绕过他后脑时微微发颤，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借着手电光仔细查看伤口，眉宇间满是焦灼，“还伤到哪儿了？有没有觉得头晕？想不想吐？”
护送知青下乡的工宣队员这时才从人群中挤进来，看见龙小鹰肩膀上的血迹，脸色也变了。他掏出裤兜里的草纸递过去，沉沉地拍了拍龙小鹰的肩膀，声音里难得地放柔了几分，“没事就好，上车吧，我们要走了。”
有人伸手扶了他一把，生怕他脚步发虚。他望着身旁这些新相识的面孔，那些眼睛里的担忧和关切，比滇南的夜风更真实，比漫天的星光更温暖。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