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这样就走了！”楚天方挤出人群，大声喊道，“他可能会脑震荡，需要立即送医院。”
“这儿哪来的医院。”正在指挥知青上车的工宣队领导说，“同学们还不知道吧，我们在杨武镇一个偏僻的山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继续前进，到下个县城才能找到医院。”
“那送他回昆明治疗吧，否则有生命危险。”
带队领导皱着眉头，扳过龙小鹰的后脑勺看了看，“同学，我们要连夜上山，你能坚持吗？”
“能。”龙小鹰答道。
领导终于放下负担，舒坦地对众人说，“我看这位小同志神志清醒，也很有勇气。他没有呕吐，不是脑震荡。都上车吧，还有其他伤员，都需要到下个县城包扎。”
听到指令，随行的工宣队员连忙帮着招呼，“同学们快上车！上海知青和我们都去西双版纳，为避免再起冲突，必须连夜赶路。今后都得睡马路了。”
引擎重新轰鸣，客车缓缓启动，载着满车劫后余生的沉默与低语，驶向更深的山林。
刚离家，生活就已充满动荡。夜深人疲，车队仍蜿蜒穿行在哀牢山深林中。
前车扬起的尘土久聚不散，为避开视线遮挡，驾驶员只得减速拉开车距。道路崎岖，车身不停颠簸，龙小鹰头部的伤口随着每一次震颤阵阵抽痛。一阵阵袭来的剧痛让他心烦意乱，五脏翻腾。
为了缓解疼痛、防止晕车，龙小鹰尽量放松身心，将目光投向窗外。
没想到哀牢山的夜色竟如此美妙！冰清玉洁的月光将大地照得通明，连绵数十里的山脉向过客尽情展现着它的壮美。静谧的山峰、叠嶂的层峦、深邃的沟谷、广袤的云海——恍若乘着飞船在高空俯瞰人间。
儿时，龙小鹰曾有个狂野的梦想——长大后要飞向宇宙尽头，探寻是否存在着第二个未知的宇宙。怀着这份憧憬，他亲手制作了一架精致的时光机模型，并在机身上用电烙铁烙下“梦想启航”四个字。
这个模型，曾放在少年宫向爱好科学的青少年们展示。
然而命运的转折总在意料之外。一个全新的机遇与挑战突然降临，却并非他想象中的星际旅行。这一次，他的征途指向了古老而神秘的西双版纳热带雨林。
离家前夕，月光穿过窗棂，在那具近一米长的金属造物上投下斑驳光影——这是他耗费三年心血打造的时光机模型。流线型机身泛着幽蓝光泽，用废弃自行车链条改装的动力系统在暗处微微震颤，仿佛随时会振翅而起，穿越虫洞叩响平行宇宙的大门。
他轻轻摩挲着模型侧翼的铜制铭牌，上面刻着用摩尔斯电码转换的圆周率前一百位。这个秘密只有暗物质知晓：当齿轮咬合到第314圈时，暗格中的外星语言收发机就会启动。
为确保信息能被外星文明正确解读，他独创了一套《宇宙语体系》，用特制蜡纸封存成册，打算在成功后献给国家。
“致半人马座α星文明！”离家前夜，他最后一次启动发报机。钨丝灯泡在绿白相间的牵牛花状玻璃罩里明灭不定，将墙上的影子拉成修长的银河。青铜齿轮开始转动，“嘀——嘀嘀——”金属震颤的频率与三千光年外某颗脉冲星达成共振，在星际尘埃中写下幻想少年的第三千一百四十一万五千九百二十六次呼唤……
浓雾中突然闪现两个黄色光点！“吱——”刹车片发出裂帛般的尖啸。
前车的尾灯近在咫尺，要撞上了！龙小鹰急忙抓住窗框。乳白色雾瘴裹着光晕遮蔽视线，恍若现实与幻想中的虫洞之旅在此叠加。
客车沉入茫茫云海，雾露攀上睫毛，龙小鹰将身子探出车窗——如同陷入深夜的梦境，任你如何眨眼，眼前唯有深不见底的混沌。
当挡风玻璃劈开银瀑般的月华时，雾幔裂隙间裸露出十万大山褶皱层叠的脊梁。龙小鹰回望来路，吞云吐雾的峰顶早已坠入深渊，而客车仍在巉岩半腰艰难喘息。
车灯刺破林中空地，路旁领队扬起的黄旗截断去路，铜哨声穿透夜色，“就地宿营！”
知青们欢呼着跃出车厢，以绿草为毯，在星幕下安眠。银河在穹顶缓缓旋转，草叶托起无数疲倦的年轻头颅，龙小鹰的睫毛渐渐被倦意缝合。
然而山风裹着寒雾钻入绷带缝隙，将沉睡者冻成瑟瑟发抖的弓弦。跑进四面透风的破车厢，座椅棱角在皮肉上刻下暗红纹路，翻身时钢板接缝便啃噬骨节。逃回旷野，却见薄霜已为草甸织就银甲，湿冷浸透单衣直抵骨髓。
东方发白时，龙小鹰已分不清刺痛是来自伤口还是冻僵的关节。意识在虚空中浮沉，恍惚看见自己永无止境地在窝棚与蛮荒丛林间往返。
整个白天都在昏睡中度过。
当暮色再次漫过山脊时，客车发出最后的叹息，一辆接一辆熄灭了引擎。
路旁木栏杆围着一片山坡，缓坡草地与森林交接处露出一排低矮的猪棚——这里是劳改农场的养猪场。
龙小鹰仰面倒在开满野花的草甸上，青草的芳香与发酵饲料的酸味在晚风中纠缠。他随手揪起一朵小花轻嗅，醉人的芬芳沁入心脾。
忽有清越的乐声漫过草地。
侧目望去，几个姑娘围坐在草甸另一端。夏红叶将口琴抵在唇间，破碎的《远飞的大雁》从镀镍孔洞中断续溢出，尾音被山风卷得发颤。
想起昨夜被围困时夏红叶守在身后那张煞白的脸，考虑到今后回城可能还需她相助，龙小鹰起身准备上前搭话。
可刚撑起身子，就见楚天方攥着条崭新的白羊肚毛巾从坡底上来，“小叶，跟我走，我在树后找到泉眼。”楚天方汗湿的衬衫贴出肩胛轮廓，指尖还挂着晶莹水珠。
暮色中两道剪影往山涧方向走去，夏红叶塞着口琴的军挎包随着步伐拍打腰际，像只扑棱的灰鸽子。
龙小鹰收住脚步，嚼着草茎躺回原地。
山风裹着松脂香飘过，暮色将草地围栏染成琥珀色。几头滇南小耳猪甩着鬃毛在草地游荡，肋骨在松弛的皮下起伏如浪。有的支起前蹄眺望火烧云，有的在苦楝树桩上蹭着疥疮，泥浆裹挟着烂菜叶在它们唇齿间翻滚。
五个壮汉突然翻进围栏，褪色的青灰外衣后背浸着汗渍，领头的攥紧木棒，靴底碾碎风干的粪便。
正在刨食的尖嘴猪忽然顿住，鼻孔翕动着腾起尘烟，獠牙掠过汉子们胸前的粗布围裙，竟从腿间窜了出去。
“哈哈……笨得要死。”围栏边的知青都在笑话他们。
哄笑声惊动了坐在草地上的知青，人们蜂拥而至，解放鞋纷纷踩上木围栏。女孩们挤在一旁观看，辫子上的红头绳成为荒凉山坡上一道亮丽的风景。
“快来打这只！”骑在木栏杆上的李向东怪叫着，“这头猪是二百五。”
汉子们啐口唾沫，盯住木围栏处屁股处烙着“250”字样的青皮猪，那畜生正专注地拱着知青们倒掉的剩饭。
木棒抡出弧光的刹那，小耳猪琉璃般的眼球映出漫天晚霞，骨裂声惊飞了林中灰斑鸠。
冒着泡沫的血珠滴在青草地上，少女们紧攥口缸的手微微颤抖，“这猪肉——还敢吃吗？”
“怂包！”李向东踹飞脚边沾血的土块，“当年山顶洞人围猎剑齿虎，比这带劲多了。”
楚天心用手巾揩擦着眼镜，嘴角浮现一抹蔑视，“昨晚在扬武给你脑门来一棒，保管比元谋人的石器更带劲。”她的手腕下滑时，保平安的檀香佛珠撞在搪瓷缸上，叮当声惊得李向东瞪大眼睛。
李向东扯扯汗津津的衣领，喉结在领口上下滑动，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哈哈哈……”身边传来同伴们的哄笑。
人群散开时，李向**然揪住龙小鹰的衣襟，眼白泛着亢奋的血丝，“她跟我说话了！晌午舀南瓜汤那会儿，我帮她舀了一勺，被她狠狠瞪了一眼。”
“楚——天——心？”龙小鹰拖长的尾音惊飞了木栏上舔血的绿头蝇，“楚兄不管她，你趁机插上一脚。”
十米开外，楚天方端来杯冒着热气的开水递给夏红叶，而楚天心站在一旁和女伴们闲聊。
“呸——”龙小鹰吐了口血痰。这个护花使者，该他出面的时候，总是丢下妹妹去管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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