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理的名字是他爹起的，名字有点土，确很实在，他爹经常这样说。
张美丽第一次见到王道理，是在1999年的秋天。
那时候她还不叫张美丽，叫张凤凤，她在镇上的理发店给人洗头。
王道理跟着他爹来理发，坐在椅子上，从镜子里看张凤凤。她低着头，手指浸在凉水里，泡沫从顾客的头发上滴下来，落进她的袖口。
王道理问道：“你叫啥呀？”
“张凤凤。”张凤凤小声的答道。
“哈哈哈！这个名字有点土气。”王道理笑着
她这才抬起眼睛，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十七八岁的青年，身材偏瘦，皮肤显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原本有点生气的张凤凤看到青年英俊的样子内心里还是有点喜欢。
张凤凤嘟着嘴问道：“那你叫啥？”
“王道理。”
她噗嗤一声笑了。张凤凤心想：这世上还有叫道理的。
后来王道理总来理发店。有时候理发，有时候只是路过，在门口站一站。他爹是镇上的蔑匠，供他念到了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就在家帮着干活。他来找她，口袋里装着炒花生，或者两块水果糖。
“张凤凤不好听，”他说，“我给你改个名吧。”
“改啥？”张凤凤皱着眉头说道。
王道理回答道：“张美丽。”
她的脸马上红了起来，她低头搓着手里的毛巾。
2000年春天，他们好上了。
镇子不大，什么事都藏不住。她妈拿着扫帚追了她半条街，骂她不要脸，跟个穷蔑匠的儿子混在一起。
王道理的爹也不让，他把王道理关在院子里，三天没让出门。
但王道理和张凤凤有的办法。
等到半夜，张美丽从后窗翻出去，王道理在巷子口等着。两个人沿着田埂走，麦子正在拔节，风一吹，哗啦啦响。月亮很大、很亮，照得俩人的脸一半白一半黑。
“我想好了，”王道理说道：“我要去南方打工，挣了钱回来娶你。”
张美丽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攥着他的手指头。
王道理说道：“你等我三年。”
“三年太长了。”张美丽嘟着嘴说道。
“那两年。”
张美丽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说道：“一年。”
王道理笑了笑，马上低下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亲她，轻得像麦芒拂过皮肤，深深地扎进张美丽的心里。
王道理走的那天，张美丽去车站送。绿皮火车冒着白烟，他挤在车窗里朝她挥手。她也挥，一直挥到火车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铁轨尽头。
张美丽以为他很快就会回来。
起初有信。每个月一封，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字写得歪歪扭扭，说厂里加班，说食堂的菜太咸，说想她。张美丽把信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前摸一摸，很满足的睡了。
后来。
信慢慢少了。
再后来。
信就没有了。
张美丽去问他爹。老头坐在门槛上抽烟，就是不吭声。
“王道理是不是出啥事了？”张美丽问道。
老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没啥事。就是……你别等他了。”
张美丽呆呆地站在那儿，太阳晒着她的后背，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流。
“他说让我等他一年。”张美丽的脑子里又浮现王道理对她说的话。
老头抬起头看了张美丽一眼，那眼神她很多年后都还记得。不是愧疚，不是怜悯，更加不是施舍，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2001年冬天，张美丽嫁了人。
她的丈夫是镇上的屠户，比张美丽大十二岁，屠户死了老婆，留下一个三岁的闺女。彩礼给了五千块，张美丽的妈开心的不得了，她看到这么多钱笑着数了三遍，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出嫁那天，张美丽穿着红棉袄，坐在床沿上，听着外面的鞭炮声。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一个苹果，她攥着，攥得手心出汗，又有人将枣子和花生撒在床上。
晚上屠户掀开她的红盖头，喷着一嘴的酒气，凑过来亲她。张美丽没有挣扎，她闭着眼睛，想起那年麦田里的月亮，想起额头上那一下轻得像麦芒的触碰。
第二年她生了个儿子。又过了两年，生了个闺女。屠户杀猪，她卖肉，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有时候她去镇上赶集，路过那个理发店。店面早就换了招牌，现在卖的是化肥和种子。她站在那里看一会儿，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想看什么。
2010年，王道理回来了。
他是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回来的，停在镇政府门口，下来的时候，半个镇子的人都去看。大家都说王道理发财了，在南方开了厂，娶了老板的女儿，户口都迁到城里去了。
张美丽正在肉摊上给人割肉，听买肉的女人叽叽喳喳说这些。刀子在手里顿了顿，又继续割下去。
“你要要肥的瘦的？”张美丽问道。
“五花。”买肉的女人答道。
张美丽割了一块，扔到秤上。
那天傍晚，张美丽收摊回家，在巷口看见一个人，一个熟悉的人。
他站在那儿，穿着深色的夹克，比以前胖了些，也老了些。两个人隔着五六步远，谁也没先开口。
风吹过来，带着烧秸秆的烟味儿。
“你还好吗？”王道理先开口。
张美丽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我……”王道理刚开口。
“孩子该吃饭了，”她打断他的话，“我回去做饭。”
张美丽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没有停。走出去十几步，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话，可是风大，她没听清。
她也没有回头。
2022年，张美丽的儿子考上了县城的公务员。闺女也大了，在镇上的小学教书。
屠户喝醉了酒还是打人，但打得少了，也许是老了，打不动了。
张美丽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身边男人的呼噜声，会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想起火车站的绿皮火车，想起枕头底下那些信，想起麦田里的月亮。
那些事像旧衣服一样压在箱子底，很少翻出来，但每次翻出来，都有一股樟脑球的味道。
那年夏天，她去县里开会。镇上的妇女代表，一年一次，没什么大事，就是听报告，领纪念品。
散会的时候，她在县委大院门口看见一个人，还是这个熟悉的人。
王道理穿着白衬衫，夹着公文包，他正和几个人说话。头发白了一半，背也不挺了。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王道理抬起头，也看见了她。
隔着人来人往，他们看着对方。谁也没开口，也没动。
这时，旁边有人叫他：“王总，走了。”
王道理应了一声，又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张美丽点点头，转身也走了。
走出去很远，她忽然发现自己在笑。不是高兴的笑，也不是苦涩的笑，就是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也没擦，就那么往前走。阳光很好，晒得人身上发烫。
2024年冬天，张美丽的男人死了。
屠户是喝醉了酒摔在茅房里，第二天早上才发现，人都硬了。
丧事办完那天，儿女都走了，屋子里空落落的。她坐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在脸上，一跳一跳的。
有人敲门。
她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还是这个熟悉的人。
王道理老了许多，两鬓头发全也白了，脸上都是褶子多了。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王道理说道：“我听说了，我特意来看看你。”
她让开身子，让他进来。
王道理坐在板凳上，她站在灶台边。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我给你写过信，”他说，“后来被我爸扣下了。他不想让我娶你，想让我在外面扎根。”
她没说话。
王道理又说道：“我回去找过你，那年刚过年。你妈说你嫁人了，让我别再来了。”
她还是没说话。
王道理继续说道：“这些年我一直想……”
“喝水不？”她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喝。”
她拿碗，倒了水，递给他。他接过来，捧在手里，没喝。
窗外有孩子在放炮仗，噼里啪啦的响。要过年了。
“美丽，”他叫她的名字。
她低着头，看着灶膛里的火。
“都过去了。”她说。
他坐了一会儿，把碗放在桌上，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要好好的。”王道理说道。
门开了又关上。
她一个人站在灶台边，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走越远，直到听不见。
也许这就是距离。
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开着。
（本章故事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