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江的水涨了，岸边的沙滩已经看不见了，每年秋季赣江的水都会上涨，很是准时，王宝隐来这里已经见过十次，他在小镇郊区开了几块没有人要的荒地种菜，浇的就是赣江的水。
小镇有一株大榕树，榕树很老，树皮皴裂如鳞，枝干虬结盘曲，巨大的树冠遮住半条街。平时会有很多人在这里做买卖、聊天、玩耍，很是热闹。镇上没人说得清它多少岁，只记得曾祖的曾祖小时候，它就已经是这样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
每天清晨，王宝隐挑着菜担子从巷口走来，把担子搁在榕树凸起的树根旁，然后坐下，摸出烟杆，装一锅，慢慢抽。他的动作很慢，像这棵老榕树一样慢。
菜是自家后院种的，不多，摆在地上也就铺开三尺见方。几把小白菜，几根丝瓜，一捧青椒，都收拾得干净齐整。镇上人买菜，往他跟前一站，他也不吆喝，只是抬眼看人一眼，报个价，便又低头抽烟。
虽然王宝隐不善言语，但是为人很友善，大家都喜欢到他这里买菜。
有时有孩子跑跑到他跟前玩耍，他会从兜里摸出一颗糖，递过去。孩子接了，就跑得很远。老人脸上便露出一点笑。
没人知道他是哪年来的。仿佛从某一天起，他就坐在了那里，和榕树长在一起，成了小镇的一部分。
上午九点，集市热闹起来。
卖豆腐的、卖针线的、剃头挑子、馄饨担子，把榕树周围挤得满满当当。人来人往，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王宝隐的菜摊前站了个中年妇人，正挑拣着几根丝瓜。
妇人问道：“王大爷，今儿这瓜嫩得很哪。”
“嗯。”王宝隐吭了一声。
“给我称这两根。”妇人指着两根丝瓜说道。
王宝隐拿起秤，刚要把瓜挂上去，嘈杂的市声突然安静了一下。
是那种有人走进来时才会发生的安静——不是真的静下来，而是人们说话的声音低了几度，动作慢了半拍。
妇人手里攥着丝瓜，脸色变了变，匆匆把钱塞给王宝隐，拎起菜就走。
王宝隐没抬头，只是把烟锅往鞋底磕了磕。
脚步声近了。这声音是沉重的，拖沓的，带着一种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的气势。
“老王头。”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王宝隐抬起眼。
来人三十出头，敞着褂子，露出胸口一片黑毛。脸上横着一条疤，从眉梢拉到嘴角，笑起来时，疤跟着扭曲，像条蜈蚣在爬。
此人姓胡，大家都不知道他的大名，只因他经常欺男霸女，大家给他送了一个“胡霸天”的诨号。
胡霸天是镇上首富的独子，从小横行乡里，成年后愈发嚣张。他爹开着镇上最大的杂货铺，挣来的钱，有一半被他拿去赌了、喝了、打点了各路狐朋狗友。剩下的那一半，养着他手底下那几个打手。
胡霸天站在菜摊前，居高临下对着王宝隐大声的说道：“老王头，这个月的份子钱，该交了。”
王宝隐没动。他小声的说道：“上个月我交过了。”
胡霸天瞪着眼睛说道：“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是这个月。”胡霸天说完回头，朝身后两个歪戴帽子的年轻人笑了笑，又说道：“这老东西，记性不好。”
两个年轻人跟着笑。
王宝隐把烟杆收起来，慢慢站起身。他的腰有些佝偻，站直了也只到胡霸天肩膀。但那双眼睛抬起来时，黑眼珠里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说道：“我一个卖菜的，一天挣不了几个钱。”
胡霸天大声喊道：“挣不了几个钱？你在这摆摊，摆的是谁的地盘？这榕树是我爷爷那辈儿栽的，你在这卖菜，不该给胡家交钱？”
旁边卖豆腐的老肖忍不住开口说道：“胡少爷，你这话不对吧？这榕树少说有几百年了，您爷爷还没出生……”
话没说完，胡霸天一脚踹翻了老周的豆腐担子。白嫩的豆腐滚了一地，沾满了灰。
胡霸天拽起拳头说道：“少他妈多嘴！不想活了！”
老肖马上蹲在地上，不敢吭声。
胡霸天转回头，盯着王宝隐，说道：“老王头，今天这钱，你交还是不交？”
王宝隐沉默了一会儿，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他数出几张，递过去。
胡霸天一把抓过，数了数，往地上狠狠一摔，马上说道：“就这点？你打发叫花子呢？”
钞票飘落，落在菜叶上，落在泥土里……
王宝隐弯腰，一张一张捡起来，吹了吹土，重新叠好，收回兜里。
胡霸天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他一脚踢向地上的菜篮，小白菜、丝瓜、青椒滚了满地。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胡霸天骂道。
旁边的人往后缩，没人敢上前。
王宝隐看着满地的菜，没有动。他低着头，没人看清他的表情。
胡霸天愈发张狂，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搡，嘴里喊道：“今天不给够钱，你这摊子就别想摆……”
他的手刚碰到王宝隐的肩膀，忽然停住了。
王宝隐抬起头。
那一瞬间，胡霸天看见了一双完全不一样的眼睛。方才还是浑浊的、温吞的、毫无威胁的老年人的眼睛，此刻却变得像两块冷铁，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
胡霸天打了个寒噤，随即被自己的怯懦激怒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棺材瓤子，怕他作甚？
“看什么看？老不死的！”胡霸天说完就抡起巴掌，朝王宝隐脸上扇去。
巴掌没落下去。
胡霸天的手腕被攥住了。
攥住他的那只手，布满老茧，青筋虬结，看着枯瘦，却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胡霸天挣了一下，没挣动。
胡霸天喊道：“松手！”
王宝隐没松。
这时，胡霸天的两个手下冲上来，一个挥拳打向老人的脸，一个从侧面踹向老人的腰。
众人惊呼！
王宝隐微微侧身，第一拳擦着他耳朵过去。他顺手一牵，那个打手踉跄着往前冲，自己撞上了同伴踹来的脚，两个人滚作一团。
王宝隐松开了胡霸天的手腕。
胡霸天后退几步，捂着手腕，脸色煞白。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五个青紫的指印，触目惊心。
“你……你……”胡霸天结结巴巴的说了一声。
王宝隐往前踏了一步。
只是一步。
胡霸天却觉得那座佝偻了几年的身躯忽然变了，变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像一头从沉睡中醒来的老兽。那双眼睛盯着他，没带任何表情，却让他从心底里生出寒意。
胡霸天慌张的喊道：“我让你交保护费，你敢打我？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王宝隐没说话，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胡霸天也后退一步，说道：“上！给我上！”
两个打手从地上爬起来，对视一眼，硬着头皮又冲上去。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清了。
老人出手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的。但每一拳、每一脚，都落在最精准的地方。一拳捶在第一个打手的肋下，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去，再也直不起来。一掌切在第二个打手的颈侧，那人两眼一翻，软软地瘫在地上。
胡霸天瞪大了眼睛。
他亲眼看着这个佝偻了七八年的老人，像抖落灰尘一样抖落了那层衰老的壳，露出下面坚硬的、冷冽的内里。那不是普通老头能有的身手，那是练过的，是浸淫了几十年才能养成的眼力和准头。
胡霸天转身要跑。
王宝隐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见他身形一闪，已经到了胡霸天身后。他伸出脚，在胡霸天腿弯处轻轻一点。
胡霸天扑通跪在地上。
他想爬起来，一只脚踩住了他的后背，把他牢牢钉在地上。
“饶命……饶命……王大爷，不，王老爷，我有眼不识泰山，您饶了我这一回……”胡霸天脸贴着泥土，声音发颤。
王宝隐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榕树下围满了人，却没有一个人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王宝隐把脚拿开，他对着胡霸天说道：“起来。”
胡霸天爬起来，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王宝隐问道：“你欺负了多少人？”
胡霸天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爹惯着你，镇上人让着你，你就以为天是老大，你是老二？我今天不伤你，但你记住。”老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胡霸天心上。
胡霸天顿了顿。
王宝隐又说道：“这棵榕树，比你爷爷的爷爷还老。在这树底下，没有谁的地盘，只有老天爷的地盘。你在这欺负人，老天爷看着。”
胡霸天拼命点头。
王宝隐对着胡霸天喊了一个字，“滚。”
胡霸天慌慌张张，踉踉跄跄跑了。两个打手也爬起来，跟着跑了。
大榕树下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先是稀稀落落的几下，接着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王宝隐弯腰，捡起滚落的菜。小白菜沾了泥，丝瓜磕破了皮。他掸了掸泥，把它们重新码好。
卖豆腐的老肖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王大爷，您这身手……您以前是干什么的？”
王宝隐没抬头，继续捡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以前在镖局干过几年。”
“镖局？”老肖瞪大眼睛，“那您会功夫？”
王宝隐没回答。他把最后一个青椒捡进篮子，重新坐到树根旁，摸出烟杆，装了一锅烟。
人群渐渐散了，议论声还在，但已经压得很低。
大榕树依旧沉默，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第二天，王宝隐照常挑着菜担子来榕树下摆摊。
买菜的人比往常多。有人多给钱，王宝隐找回去。有人问起昨天的事，他不接话，只是低头抽烟。
太阳渐渐升高，照在榕树上，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胡霸天没有来。
第三天，第四天，胡霸天也没有来。
后来镇上的人说，胡霸天被他爹关在家里，关了整整一个月。放出来之后，像变了个人似的，走路绕着榕树走，见了老人低头让路。
日子照旧过。王宝隐依旧每天清晨挑着菜来，坐在榕树下，抽烟，卖菜，偶尔给路过的孩子一颗糖。
只是镇上的人再看他的时候，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敬畏，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安心的感觉——好像这棵老榕树，比从前更稳当了。
有一回，几个孩子在树下玩，追着跑着，一个小孩跌倒了，磕破了膝盖，哇哇大哭。
王宝隐招手让他过来，从怀里摸出一小瓶药酒，倒一点在掌心，搓热了，敷在伤口上。小孩不哭了，眨着眼睛看他。
小孩问道：“爷爷，你会功夫吗？”
王宝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孩说道：“我听我爹说，你会功夫，可厉害了。”
王宝隐把药酒收回怀里，摸摸孩子的头，笑着说道：“孩子，功夫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打人的。”
孩子似懂非懂，跑开了。
大榕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低语。阳光从叶缝漏下来，落在老人身上，落在他那双搁在膝头的手上。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的手，骨节粗大，皮肤皴裂，看着和任何一个种菜卖菜的老人没什么两样。
只是仔细看时，会发现那双手搁得很稳，稳得像生了根。
（本章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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