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门山，他们终于分开了。皮侯正打算回家，前方走来的一个身影却让他停下了脚步。
自从皮侯在沟渠中救了阿福之后，这个比他大两岁、原先常跟着其他孩子嘲笑他的少年，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彻底的转变。阿福家里也不富裕，父母早逝，日子过得同样捉襟见肘。或许是同病相怜，阿福开始主动接近皮侯。
“皮侯，我……我听字画爷爷说，你在修补一本很破的书，是真的吗？”阿福搓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眼神躲躲闪闪，仿佛在做什么亏心事。这是他特意绕了远路“碰巧”遇到的，为了这几句问话，他在心里排演了半晌。
皮侯打量着阿福，反问道：“你想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阿福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弄得一愣，随即涨红了脸，笨拙地摆着手：“……是……。”他结结巴巴地说着，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最后落在地上的一块石头上，仿佛那是他的依靠。
皮侯看着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笑了：“书里写的东西，比咱们村里那些翻来覆去的老故事要有意思多了。”他顿了顿，看到阿福眼中流露出一丝失望，又补充道，“是关于草药的。”
阿福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被点亮的星辰。他犹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嗫嚅着开口：“真的吗？那……那你能教我认字吗？我可能学得慢，但我有力气，可以帮你砍柴、背东西。我也想看看那些书里写了什么！以后，咱们一起离开这个破村子，去外面看看更大的世界，好不好？”
他说完，紧张地盯着皮侯，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生怕听到一个“不”字。
皮侯看着阿福的眼睛，似乎看见了自己。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每个人都有私心，但如果不把它作为攻击同类的武器该多少好呀。
从这一天开始，皮侯不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阿福成了他的伙伴。他们常常一起上山砍柴、采野菜，皮侯便在休息的时候，用树枝在地上教阿福认那些他自己也才刚学会不久的字。阿福学得很慢，常常一个字要写上十几遍才能记住，但他从不气馁，总是认真地模仿着皮侯的笔画，一笔一划，写得歪歪扭扭却格外用力。有了阿福的陪伴和帮助，皮侯感觉日子似乎也不那么难熬了，就连砍柴的背篓，仿佛也轻了不少。
两人一见如故，常常聚在那个狭小的山洞里，分享着各自的发现。
“你看这儿有两堆石子：左边3颗，右边5颗。先数左边再数右边，合在一起是8；先数右边再数左边，合在一起也是8个。这就叫‘换序不变’，无论你先数哪一堆，总数都不变。”
“你看这三堆石子：2颗、3颗、4颗。先将2颗和3颗合在一起，再加4颗，是9；先将3颗和4颗合在一起，再加2颗，结果还是一样！这叫‘合数不分先后’，无论你怎么分组，总数都不变。”
“你看这些石子排成4行6列的方阵：横着数是4乘6。将方阵转个方向，变成6行4列，竖着数，还是24颗。这就叫‘横竖皆同’，就像这个方阵，横着数和竖着数，结果一样。”
“你看这堆石子有2层，每层3行4列。你先数每层：3乘4等于12，两层就是24颗。换个法子：2乘3等于6，每组6颗，就变成4组，还是24颗。这叫‘叠数不分先后’，无论你从哪个方向数，总数不变。”
“你看这5行，每行有3颗红石子、2颗绿石子，共5颗，5乘(3+2)等于25。分开算：5乘3等于15，5乘2等于10，加起来还是25。这叫‘分合皆同’，把红绿分开乘了再加，和合在一起乘，结果一样。”
阿福眼睛闪着光：“小皮，个位乘个位，硬数的话有八十一个口诀，那要是遇上几十乘几十的，也要硬数吗？”
“阿福，例如23乘45，23其实就是20加3，45就是40加5。咱们用刚才‘分合皆同’的法子，23乘45等于(20+3)乘(40+5)，拆开就是20乘40，加上20乘5，加上5乘40，再加上5乘5。这样一分解，十位百位各归其位，算来算去，不就又变成个位乘个位了？”
“小皮，那具体怎么做？”
“这个我试过，列竖式呀。算的时候，永远从最末尾的数开始，依次往前推。用乘数的每一位去乘被乘数，得到的数要对齐位置。在‘乘’和‘加’的过程中，满了十就要往前进一。例如：23乘45，就等于115加920。其实不管逢十进一，还是逢百进一，道理都是一样的。”
“小皮，你知道丈量田亩吗？三角形面积怎么算？”阿福问道。
皮侯在地上划了一个顶点在上、一个在下的相同三角形，歪着头看着阿福道：“你看这两个一模一样的三角，一正一反拼在一起，把上面这个锐角切下来，倒补到下面那个锐角的位置，它们不是一样变成长方形了吗？我猜三角形面积应该是矩形的一半，也就是底乘高除以2。”
“哦。”阿福突然指着自己手里的梧桐叶问，“那这片圆叶子呢？它不是方的，怎么算面积呢？”
皮侯皱了下眉，笑了：“圆的面积？我不会，不过可以讨论一下。”他翻出根树枝，在地上另划了个圈。
阿福见状也在地上划了个圈，在圈里又画了个长方形，挠着耳朵说：“如果能知道半个圆的面积就好了。”
“知道半个圆面积就好了？那知道四分之一圆不也能好了。”皮侯顺口回了一句，突然感到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看到皮侯在地上划了个四分之一圆，阿福也划了一个，然后无聊地把直角边用直线连了起来，划出一个三角形。
抬头一看，发现皮侯已经把那四分之一圆劈成两半，划出了两个三角形，不由道：“你这两个小的三角形倒是比我这一个三角形更接近这扇形的面积，而且高也更接近半径。”
“那如果分出的更多、更小的三角形呢，那高不是更接近半径了？”皮侯心不在焉地说，像是问阿福，又像是问自己。
“更多的自然更接近了。”听到这话，阿福顺口接了一句。
皮侯一愣，他看到了自己先前推导三角形面积时划的那两个顶点交叉的三角形，不由心中一动——把这些切割出的小三角顶点交叉，也是很接近矩形。
“不过还是算不出圆面积呀？”阿福在一旁还是没想明白。
“三角形越小，高度越接近半径，面积也越接近圆的。那如果高度就是半径，那些交叉三角形底线的长度和，不就是圆周长的一半吗？”皮侯没有说话，他继续画图，把扇形分出两瓣三角形交叉，然后又把扇形分成四瓣三角形交叉，比较了起来。这一比较，他又呆住了。“阿福，你知道圆周率是多少吗？”
“圆周率是什么？这和圆的面积有关吗？”阿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皮侯就在地上划了个圆圈，并在中间划了个内接正六边形：“你看这六边形的周长，是不是圆半径的3倍？逐步增加边数，这些多边形的周长，不是会越来越接近圆弧长度？圆周率就是圆弧的长度除以它的直径。反过来，就是圆周长等于圆周率乘以直径。”
“如果我猜得没错，圆的面积就是圆周率乘以半径再乘以半径。”见阿福挠头还是不明白，皮侯就在地上继续划了起来，“快看！这些细长的扇子像不像水波纹？如果把圆剪成无数花瓣，再拼成平行四边形……”
阿福突然抢过树枝，手忙脚乱地拼接起来。底边越来越细，高就越接近半径……他突然愣住了，最后喃喃道：“它们无限趋近于长方形？！”
“嗯。找答案就像剥野菜，把不要的剔了，剩下的就是了。阿福，以直代曲，以有限逼近无限，将这边分到极致就是微；将微末聚拢就是积。这种化曲为直、积微成著的法子，咱们就叫它‘微积分’吧。”
……
山洞前的夕阳里，两个少年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未来的地图。
“我要当个能看懂星图的商人，”阿福指着洞口的北斗七星，“带着皮哥去长安城，买回整箱整箱的书。”
“我要当个能治病救人的大夫，让阿爸不再咳血，让阿娘不再哭。”皮侯用炭笔涂抹着《草本》的残页，将磨秃的树枝插进泥土里，拍了拍手，从怀里摸出块石头递到阿福手中。
“走吧，阿福。天快黑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