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书道,晏、独孤二人趁着天色微明,跃马往檀州方向去了。
一路南下,但见沿途契丹八部集聚金戈铁马,大军浩浩荡荡,秋风扫落叶一般席卷而下。
独孤朔沿路搜寻裴、徐二人所留记号——乃是他们几人之间的密记,竟然未用内卫司通用记号。独孤朔心中暗忖,裴、徐二人这回倒是聪明了一回。
——※·※——
话说另一边,裴策与徐胃两人趁着城中骚乱出了营州,一路不敢片刻耽搁,直奔大军营地。
奈何终是慢了一步。待两人到得大军驻地求见时,看守营地的兵士告诉二人,大军收到了曹仁师的调兵命令,要宗怀昌即刻率大军往营州与之汇合,合并一处直扑契丹部族巢穴。来晚则“军将皆斩,兵不叙勋”。宗怀昌接令后,急率大军经由西硖石往营州去了。
二人听罢,急急亮出内卫腰牌,将营州之事据实以告。镇守营地的将士随即发了哨探往西硖石黄獐谷去探取消息,又慌忙拨马去报信。
裴、徐二人连夜奔忙,到营地时已然瘫软在地。
当下帐内肉酒果蔬一应齐备,两人边吃边叹息:“若是按大军发出的时辰算,这会儿大军应该进了黄獐谷了。除非天佑大周,否则便是大罗神仙,也无力回天!”
徐胃不言,只顾着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有探子来报:大军已中契丹伏击,双方正在酣战,恐凶多吉少。
裴、徐二人听了,忙使牙兵唤来粮将官,将大军粮草急急押运着退往檀州。
再说那时战况。契丹骑兵行事果断迅速,眼见宗怀昌大军即将进入黄獐谷,当下故技重施,蜂拥而起,直杀过来。宗怀昌自觉上当受伏,随即全军回击,可惜步兵远远不足以阻挡骑兵。大军惨败,活着逃出去的些许兵士也急急溃逃檀州。
众人话语之间,便有探子来报:宗怀昌大军皆数被歼,只有少数溃兵活着出来。无奈守营兵将只得拔营往檀州撤退。裴、徐两人则拨马调转,复往营州方向去寻独孤朔。
两人才行至半道,却见远处烟尘四起,契丹前锋大军摇旗而来。
两人无奈,只得原路折返,沿途留下记号。
话说裴、徐两人随军退守檀州,隔了两三日,仍旧不见独孤朔踪迹。一时心间焦急万分,却也不敢贸然去寻。一则契丹大军很快将围困檀州,另一则万一相互错过,又是一番折腾。
至傍晚时,契丹大军已然围困上来,两人只得辞别了一众将士,星夜往平州去了。
——※·※——
独孤朔暗中循着裴、徐两人沿途留下的记号,取回刀弩后直奔檀州。
期间晏清芳也是格外小心仔细,却始终未见内卫记号,遂心生疑虑,向着独孤朔问道:“朔儿,真是奇怪,何故一路不见裴、徐两人留记号?”
独孤朔听了,心中一阵窃喜,却也故作疑惑,思虑着说道:“他们当时千难万险才得脱身往大军之中报信,一路上走得急切,怕是误了,所以没有留下记号。”
晏清芳又问道:“也许你说的在理。可合该到了军中报信之后也要留下记号,好让你有迹可循,却也没有,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独孤朔听了,细细看了晏清芳一眼,缓缓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地说道:“当日契丹大军在黄獐谷伏击了宗怀昌大军,随即挥兵南下。裴策他们该是与留守营地的兵士一同撤往檀州的,应该沿途留了记号,或许被契丹大军破坏了也说不准。”
晏清芳听了,朝着独孤朔看了看,拨马便走,边走边道:“朔儿,且不论他们二人是否留有记号,眼下要紧的是赶回神都去,面见陛下,将一切如实奏报,好让朝廷有所准备。”
独孤朔道:“师父所言,也是徒儿心中所想。确实是当务之急,我们须绕开檀州,直奔平州,待换取了马匹,一路往神都去。”
晏清芳听了,点头应允。当下无话,两人快马加鞭,直奔着平州去了。
当时天色将晚,两人拨马便行。沿途只见契丹部族源源不断增兵,无奈两人只得舍弃大道,转入林中小路。
是夜月寒如水,银纱铺满大地,四周光亮如昼。
两人行了半夜,待到人困马乏之时,才择了一处宽阔枯草地,卸下马鞍,升起火堆,将随身携带的干粮烤热几分,席地坐着吃将起来。
师徒两人话讲过往,不自觉说起独孤朔小时候来。
那时候晏清芳随上官婉儿入内卫府衙,一心报效朝廷、辅佐武皇,深得两人信任,遂任职左司统领。有一年,晏清芳奉命查办故太子李贤之子案时,牵连数百人,其中便有独孤朔的父亲。独孤父本与李贤之子案并无交扯,奈何告密之风兴盛,传言独孤父与太子门客有书信诗辞往来——原是两人因酒肆交换过一首诗,因而被连坐了。
当日晏清芳奉命抄家,看到躲在柜子里的独孤朔,见其可怜,便有了搭救之心。但又恐被人抓了把柄,遂暗中派人将独孤朔送往巴陵柳家,时常探察。岂料后来柳晟因琅琊王谋逆牵连,死于押解途中,独孤朔便无家可归。晏清芳这才将他接回京城,养在身旁,后举荐至内卫司当差。
但二人关系并未被外人知晓,即便是武皇或者上官婉儿。
两人说着话,不觉深夜。连日疲累,独孤朔竟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再睁眼时,但见火堆四周不知何时站着七八个身着夜行衣的人。
独孤朔先是一惊,慌忙揉揉眼睛。定睛看时,果真还是七八个人,正与晏清芳举剑对垒。
独孤朔猛地翻起身来,把千牛刀握在手中,缓缓靠近晏清芳。
只听晏清芳略有沙哑地说道:“朔儿,咱娘俩今夜怕是要葬身于此了。”
独孤朔听了,清了清嗓子说道:“师父,这都是些什么人?怎么看着与那日在驿站中假内卫一样装扮?”
晏清芳咧嘴笑道:“便是假内卫无疑。只是未料得我打了一辈子鹰,今日反倒要栽在鹰身上了。”
独孤朔听出了晏清芳的悲怆意味,笑道:“师父莫怕,我与他们已然交过手了,倒也并非没有活路。”
“好朔儿,本想让你多睡会儿,眼下怕是睡不成了。今日咱娘俩不妨就痛痛快快地杀他一场!”
独孤朔不说话,只朝着晏清芳笑了笑。
便是说话的片刻,那八人分作前后左右四组,前后侧身,举剑缓缓逼迫上来。
独孤朔囫囵地骂了一句,接着说道:“果真是假冒的,还用剑,不知道内卫都是用浪纹千牛刀的嘛。”说着,挥刀迎了上去。
独孤朔自十三四岁跟从晏清芳学武,将其一身刀法都学了去,虽在火候上不够老辣,却也难逢敌手。但眼下这种情境,晏、独二人绝讨不得便宜,黑衣人要击杀晏、独二人也非易事。
八对二,一时放对起来,酣战在一处。四个打一个,除却内卫或是边军,一般来说胜败毫无悬念。
几个回合下来,独孤朔勉力强撑。他心中自是晓得:绝不能先倒下,否则晏清芳会因忧心而分神,更增添几分危险。
不知缠斗了几番,独孤朔看着浑身是血的晏清芳,心中竟平添了几分气力。顾不得身上几处剑伤,拖着身子几个翻滚至晏清芳身旁。
但见晏清芳双手举着长刀,对峙着黑衣人,口中吞吐着粗气。
“朔儿,你有没有事?”但觉独孤朔来到了身边,晏清芳大喘气地问道。
“皮外伤,不打紧。师父你有没有受伤?”独孤朔紧着问道。
“没有。我自入行以来,从未受过伤,但恐今日却要破例了。”晏清芳虽是喘着粗气,语气却平淡了许多。也是当下场面,若唤作别人,恐早已被吓破了胆。晏清芳自跟着上官婉儿以来,历经种种场合,却是此番最为凶险了。
独孤朔看着周遭的几个人,大致推断出该是夜枭的人。只不过他始终想不明白,这些人身上的内卫腰牌来自何处。正思忖着,黑衣人变着身形围困上来。独孤朔用手按了按破开的伤口,那血迹顺着胳膊浸在了刀柄上。
环顾四周,寒夜皎洁的月光亮如白昼,一切物什清晰可辨。
寒夜的汗水与血水混在一起,不知道是痛还是冷,只觉周身的气力似乎正在一点点、一点点地消散。
便是刀剑相交的刹那,独孤朔忽地看到了远处有火光一闪一闪。
霎时,一个如救命稻草般的念头在他心底油然而生。
“师父,快快大喊几声!”独孤朔说罢,便率先大喊起来。
晏清芳正在酣战,本就气力不足,原是不懂独孤朔何意。但她深知独孤朔心思缜密,自有意图,遂也跟着叫喊起来。
片刻,忽然数十支火把在不远处亮起,将周遭的黑暗驱散。
晏清芳看得真切,是契丹部族的骑兵,约莫有三五十骑。
眨眼间,那骑兵横扫过来,再看时,已到了眼前。
因双方酣战,都走脱不得,遂被骑兵围困了起来。
独孤朔头脑飞快转动,指了指身旁的马匹,喊道:“自己人!自己人!”
那契丹骑兵为首的看了看,又瞧了瞧围困的众人。独孤朔想着他们该是听不懂汉人的话,遂又指了指马匹,指了指他与晏清芳。晏清芳不懂独孤朔意图,只静静地看着。
许久,那为首的契丹兵突然用汉话说道:“这马匹是你们的?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有我们部落的马匹?”说着,一众契丹兵士纷纷拔出弯刀。
听了这兵士会说汉话,独孤朔心头即刻欢喜起来。他指了指晏清芳,笑道:“我们二人乃是掌教手下的夜枭,奉命捉拿混入营州的大周内卫。不曾想却中了他们的伏击,还请将军搭救。回去禀知掌教,定重重赏赐将军!”
那为首的契丹兵听了,半信半疑,又对着黑衣人说道:“他们所言可是属实?你们果真是大周的内卫?”
那黑衣人本想分辨,独孤朔抢先说道:“将军,且不说他们这般扮相,但有一物可以证明他们就是大周的内卫——便是他们随身携带着一块金镶玉的腰牌,上面写了‘内卫’几个字。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将军若是不信,尽管扒了衣服一查便知!”
才听独孤朔说了这几句话,那几个黑衣人不由一惊,继而一个个下意识地捂住胸口。
那为首的契丹兵拨马到了黑衣人跟前,用刀指着说道:“交出来!”
那黑衣人见了,用手捂住胸口说道:“将军明查!他们才是大周的内卫,我等才是奉命劫杀他们的!不曾想遇到了将军。将军若是不信,便扯开他们的衣服看看,他们身上才携带着腰牌!”
那契丹兵听了,转头看向独孤朔。独孤朔知道,此刻多说反倒容易露馅,索性不说话,只撇下刀,把衣服扯下来丢在地上,任由契丹兵士搜查。
契丹兵士翻找了半晌,并未发现他们所说的腰牌,便直勾勾地看向黑衣人。
独孤朔趁机说道:“将军若是不信,便随便拉一个扒开衣服来看一看,真相自然大白。”
那个翻查独孤朔衣服的契丹兵士,被为首的指派着拉出一个黑衣人来,一把扯开衣服,果然见一个金镶玉的腰牌。一时间众人紧张起来。
“他们每个人都有吗?”那为首的契丹兵士问道。
“回将军的话,他们每个人都有。只是上面的名字不一样,那便是他们作为内卫的标识。”
那契丹兵士听罢,转头对着后面的契丹兵叽里咕噜说了几句。霎时三五个契丹兵跳下马来,将几个黑衣人挨个翻找了一遍,果真找出了七八块内卫腰牌。
那为首的契丹兵士见了,笑着对独孤朔说道:“我部奉命去往檀州探察,不便携带俘虏。要不要就地斩杀?”
独孤朔听了,摇了摇头道:“万万不可!这些人身上携带了重要线索,要押解往营州交与掌教处置。恳请将军将他们交由在下处置!”
那人听了,又转头对着契丹兵说了一通。契丹兵便卸下黑衣人武器,一一捆绑起来。
那黑衣人急忙辩解道:“将军莫要中了奸人计谋!我等才是夜枭!此二人乃是大周内卫的统领!这女的是内卫的大统领,是头目,万不可放了他们!”
那契丹兵士听了,笑了笑,一马鞭抽在那黑衣人身上,骂道:“死到临头了,还敢妄言狡辩?你以为本将是这么好骗的吗?”说着,又抽了一下。
独孤朔心道:便是我是那契丹将军,别人骤然说晏清芳是内卫统领我也不会相信。马背上的游牧族,何曾会相信内卫是由一个女人统领的?在他们的意念中,大周的将军都该是男人。
正如是想着,那契丹兵士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袋子丢给独孤朔,并说道:“我收缴了他们的兵刃,你们安心带回去吧。这些药粉能治剑伤。”
独孤朔听了,忙将右手放在胸前,深深鞠了一躬。
那契丹兵士看了,更加深信不疑,叫嚷着辞别了独孤朔,一路往南去了。
晏清芳看着众人离去,独孤朔跃马往丘上探勘,只见契丹骑兵走远了,才拨马回来。
晏清芳正在审问黑衣人。
“怎么样?师父,他们可说了腰牌的来源?”独孤朔问道。
“一个个死也不肯说,看来是死士。”晏清芳说道,“我正欲与你商量,不如都杀了,留着迟早是祸患。”
“师父不可。今日能逃出生天,乃是陛下圣灵护佑。不如将他们绑在树上,任由自生自灭。若是遇着野兽,便是他们的命了。”独孤朔说着,便想吓唬吓唬他们,遂拔刀向着众人走去。
那众黑衣人见了,以为独孤朔要对他们动刑,遂大喊一声:“诸兄弟一同赴死吧!”待说罢,还不及独孤朔走到面前,便见一个个嘴角鲜血溢出,霎时没有了气息。
独孤朔惊慌道:“我并非要杀你们,想着放你们一条活路,这又是何必了!”说罢,朝着晏清芳摇了摇头。
晏清芳看了,说道:“此乃死士做派。罢了,既然他们寻死,也勉强不得。快快收拾了,赶着去平州吧。待天明了,少不得又遇到契丹兵。”
独孤朔看了看眼前众人,无奈地摇了摇头,遂拾掇着休息了片刻,便翻身上马去了。
夜风萧瑟,吹动林中枯叶。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倒在血泊中的黑衣人——他们究竟是为何而死?为谁而死?这些问题,怕是永远没有答案了。
趁着夜色,两骑往平州方向疾驰而去。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