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右道地处陇山以西,距长安六百里,自古便是河西走廊贯通关中河洛之咽喉。古语有云:“天下富庶者,无出陇右。”此地乃当世举足轻重之所在。
当年高祖李渊起兵陇右,追随者皆被称为“陇右党”。及至天后废帝自立,大兴告密之风,朝臣人心惶惶。武后为谋夺李唐社稷,大肆翦除唐宗室,诸王不自安,欲起兵对抗。
其时琅琊王李冲传檄讨武氏篡位,以金银玉器、稀世珍宝、五铢钱等共计七十余车,策动宗室子弟和外戚发动叛乱。仅仅旬月有余,李冲因各方人心不齐、相互掣肘,兵败被杀。其后,武氏命左豹韬卫大将军麹崇裕为中军大总管,夏官尚书岑长倩为后军大总管,凤阁侍郎张光辅为主帅,率兵十万大破越王李贞叛乱。乱平之后,武氏大肆屠戮李冲、李贞各部余党。
此番被独孤朔所杀之郭林遗,便是早年跟随琅琊王李冲谋乱的余党之一。因其手中握有一份牵连甚广的叛乱人员名单,被各方势力竞相劫夺追杀。
彼时,天色暗黑,大雨淋漓,四下里偶听得几声禽兽哀鸣。十月天气寒气袭人,雨水顺着众人身上的蓑衣,从缝隙中浸透进去。
众人脚踏骏马,冒雨疾行。
走了约莫三四个时辰,眼见雨势愈发大了,独孤朔提议暂歇脚程避雨,以作修养,众人皆是欢喜应答。同行右司文书房掌班使秦央自荐往前去探寻歇脚之处,裴策便命众人在原地等候。
“怕是出门没看黄历,摊上这么个鬼天气。雨湿透了内衫,着实冷得厉害!”说话的是内卫右司诏狱房的掌班使徐胃,只见他抬起右手,伸出掌心,接住雨水用舌尖舔了舔。
徐胃与独孤朔同年入内卫,两人是相交多年的好友。
独孤朔见了,从腰间解下酒壶,伸手掷与徐胃,言道:“秋露寒凉,饮多了易生腹疾。不如喝几口烈酒,还能抵御寒气!”徐胃伸手接过,仰起脖颈咕咕灌了两口,又将酒壶递还。独孤朔并未接,向后示意。徐胃转身看了众人一眼,又扒开塞子喝了一口,顺手给了身旁的上官衣。众人便一个接一个地喝将起来,直到壶中空了,才将其传回独孤朔手中。
独孤朔双目紧紧盯着前方,似乎不敢稍有松懈。
裴策勒马立在一旁,雨水顺着马鬃滑落下去。马儿俯首舔舐前腿,时而晃动头颅,将雨水溅落在裴策周身各处。裴策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忽而抹一把脸上雨水说道:“我就知道,跟着独孤大人出门,总归捞不着好处。若不是摊上这么个破差事,老子这会儿肯定在教坊司姑娘的被窝里吃酒了!”说着,自顾自苦笑起来,脸上的寒冷气色像是瞬时被冲散了些。
独孤朔说道:“我们为朝廷、为陛下办差,一不能居功,二不能叫苦。再者说,此番差事晏统领钦点的你是指挥使,如何成了跟着我出门?该说不说,错全在你!”
独孤朔说罢,勒马回头道:“众兄弟说是也不是?”
众人听了,皆笑起来,齐齐道:“是!”
“如何能错在我呢?”裴策洋洋自得道,“行狱抓捕、审校判证本就是内卫左司的职责。你身为左司副统领,自然是我跟着你来的。晏统领派我来,只不过是从旁协助,并非主将!”
“看来裴大人还是未能明白大统领的一番苦心。”独孤朔一字一句道,“内卫左司主理行狱是不假,但左司行事向来都是武大人主理,他人不可干涉。眼下左司统领年事已高,而我等阅历又不足,入内卫时间也短。所以派裴大人来,便是有更深的意思。因此,裴大人才是指挥使。”
独孤朔一脸严肃,说得郑重其事。
裴策听了,心中一番思量,忽觉独孤朔所言有理,立时惭愧起来,只将脸憋得通红,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众人听着独孤朔这番忽悠,一个劲地笑了起来。
忽然,独孤朔耳根一动,抬起左手来,轻嘘一声。众人听了,忙止住笑声,立时警觉起来,齐刷刷地将右手伸向腰间。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只有一匹马,应该是秦掌班使回来了!”徐胃侧耳听了说道。众人心中略略松下戒备。
“不对。来的虽也是一匹军马,但要比秦掌班的马沉重些。大家小心!”独孤朔侧耳细听着说道。一时间,原本松散了下来的众人顿时又紧张起来。
“大人,大人……”接着是几声叫喊。众人听得真切,是秦央的声音。
独孤朔未及仔细辨听,秦央已然到了众人面前。
“启禀两位统领,前方不远处有一处荒废的驿站。属下探查过了,虽是破陋了些,却能遮挡风雨。大家可就近去避一避,免受这饥寒之苦!”秦央揖手道。
众人听了,心中一阵骚动,个个欢喜起来。
油纸灯笼在夜雨之中显得分外暗淡。独孤朔看不得仔细秦央面容,也看不清马的全貌,心中只觉隐隐不安,却也说不出有何不妥。但见众人俱是欣喜,便不好推辞,只开口说道:“如此正好。请秦掌班使带路,咱们这就去避雨!”
依着独孤朔的警觉,他断不会在这荒野之中安营扎寨,只想休憩片刻、换一口气力罢了。
秦央轻声说了句“诺”,便拨马转头引路。众人也随着缓慢移步。独孤朔忽地发觉秦央坐骑脖颈之上并无銮铃声响,便好奇地问道:“秦掌班使,如何马的銮铃丢了,你自己竟也未有察觉吗?”
被独孤朔这一问,秦央才发现胯下坐骑果真无銮铃声响,急急扭头去看,确是丢了銮铃。再抬头去听其他人坐下马匹时,皆是一般的“叮当”声响。
秦央急道:“许是刚才走得急了,掉在某处了。属下失察,等雨过天晴,我便赶着去寻回!”
裴策并不说话,只瞥了他一眼。
独孤朔又道:“倒也不必如此计较,左右不过是一个銮铃罢了。只是匹马孤身走在荒野之中,恐易遭野兽侵袭,有了銮铃,便是有个警醒。”遂又道:“罢了,赶路要紧!”
秦央回身揖手“诺”了一声,便径直带路往前去了。
暗夜雨冷,两三只油纸灯笼的微光伴着雨丝,显得格外清寒。
当下众人催马紧走。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果真到了一处荒乱残破的驿站。驿站门头上匾额字迹早已驳落,看不出年代痕迹。因周遭漆黑一片,也辨不清建筑格调和方位去向。
众人勒马立住。裴策便从腰间取出烟火响箭,对着驿站上空发了一支。响箭声伴着微弱的亮光,将驿站的轮廓照了个大致。
四处站角及院墙均有坍塌,露出了半截枯木,土石垒堆着。院内左手边是马厩,几枝椽头凸将出来,棚顶上铺的茅草几近完全掉落,露出黑黢黢的木板,棚下食槽样貌完好。右手边是上下两层房屋,上层已然破败,下层看不全貌。大门正对着的正堂倒塌了,残垣断椽散落其中。除去门板上的几处破洞,大门也还算完好。
驿站背靠悬崖。烟火响箭燃尽,周遭又陷入黑夜之中。那悬崖好似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猛兽一般,俯着身子,虎视眈眈。
独孤朔几人在院外等候,裴策并秦央、徐胃三人进去探查。上官衣跃下马来,轻轻晃动门扇。门虽重些,却能转动,门簪和门轴安然无恙。
片刻,院内亮起灯火。院内的样貌清晰地显现在众人眼前。徐胃招呼众人进去。
独孤朔将驿站内各处仔细探查一番,并未发现不妥之处,这才嘱托众人将马车所载卸将下来,往内厅搬移。
殊不知,烟火响箭刺破雨夜当空之时,驿站不远处的山坳上,几十双犹如夜枭般的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一个身着黑色披风、脚踏高头大马的人手中,正紧紧攥着一个铜铃。
独孤朔一边往内堂走,一边朝裴策使个眼色。裴策当下会意,遂指着已经被搬到内堂地上的两具尸体咧嘴说道:“好个独孤朔,如何将这也一同搬进来了?大晚上睡在死尸旁边,你也不嫌瘆得慌!”
独孤朔听了,冷哼一声说道:“此番差事就是捉拿郭林遗。如今人已然死了,恐回去不好交差。若是尸体再有个闪失,我们当真吃罪不起。反不如放在内堂安心些。况且我等日日刀头舔血,又何惧死尸了?”
“呸!好你个独孤朔,还找这般借口戏耍我们!”裴策嘴上说着,向众人瞥了一眼,“这荒山野岭的,还怕他飞了不成?来呀,哥几个搬将出去,都快快歇着吧!”
众人并不急于动手。却是秦央抢先一步便要去搬。独孤朔大声呵斥道:“我看谁敢动!”
众人一惊。秦央立时委身退回。
裴策斥道:“我看独孤大人这是有意与我右司作对。莫不是想打一架?”
独孤朔道:“打就打,我还怕你不成!”说着,挥衣踏步,一跃身便至院中。
裴策假意心中气愤,也忙跃身跟去。眼见近身,挥拳便砸向独孤朔。
独孤朔背对着裴策,但见其嘴角微微一笑,俄而转身挥拳迎来。两人双拳相撞,霎时弹开。各自又左右拔出浪纹千牛刀,握在手中,虎目相视。
夜半寂寥空寒的山中,这处破落残败的驿站被火把微光照得隐隐约约。彼时的雨,比早些时候更大了几分。
说时迟那时快,众人透过破窗见两位统领在院中缠斗起来,纷纷撇下手中活计,竞相奔出去观看。
独孤朔斜眼一扫,见几人前后交叉列作一排,这才放心与裴策动起手来。
众人见两人缠斗,各自为自家统领纷纷叫好。
短短片刻功夫,已然斗了数十招,相互并分不出胜负。只见两人双刀缓缓缠斗靠近,渐成犄角之势。左右司的人心中都提着一口气,盼着各自的统领赢。
裴策趁机小声问道:“发现了什么不妥之处?”
独孤朔道:“说不上来,却总感觉隐隐不安。但可以肯定的是,秦央骑回来的马有问题。要小心留意!”
裴策道:“要不要将秦央抓起来,一审便知?”
独孤朔道:“不可。还不知道他身后是什么人,此番来有什么目的。不可打草惊蛇。我们在明,敌在暗处。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妄动!”
裴策道:“既如此,我们便分开去探查。若是发现蛛丝马迹,便以暗号联络!”
独孤朔道:“我亦是如此想法。暗号用我们两人之间的。切记不可莽撞行事!”
裴策轻轻点头,继而大声斥道:“莫不是说左司的独孤朔统领如何能耐,今日看来也是浪得虚名罢了!”又私下低语道:“教坊司一顿酒,快些假意败下去!”
独孤朔听了,笑道:“两顿。我败得真些,否则会被他们看出破绽!”
裴策道:“不行。我家娘子看得紧,身上没有多少余钱。你便行行好,下次,下次一定啊!”
独孤朔道:“好。等会儿变招,你出拳,我出脚!”
裴策略微怒道:“凭什么我要挨你一脚?我出了钱的!换过来,该是我出脚你出拳……”
独孤朔打断裴策话道:“来不及了……”
便是话音落地,独孤朔已然旋身滑拨开裴策长刀,自下一脚蹬起。裴策只得黑着脸硬接下,背转身又一拳打向独孤朔肩胛。
独孤朔故意使得力道弱些,被裴策一拳击退出去。
众人站在门口,看着院内两人酣斗。左司众人见独孤朔输了,顿时蔫了一般,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反身进到内堂去了。而右司几人见裴策旗开得胜,一时欢呼起来,奔向院中,将裴策高高抬起。
独孤朔看着几人进了内堂,便甩下衣衫,假意不敌,生气地瞪着眼往驿站外走去。
裴策见独孤朔去了,这才忙说道:“勿要嬉闹了!将外面东西都搬进去,即刻拾掇些吃食。大家走了半宿,都饿了!”
众人听了,像是泄气一般,一时也蔫了。
裴策见此,又呵斥道:“距天亮还有三四个时辰。大家吃过了好生歇息,以便明日赶路。此间距神都尚有两日路程,得养足精神,不可大意!”
众人听了,忙“诺”一声去了。
裴策未有吩咐,众人也未将两具尸身搬动出去。秦央看着郭林遗尸体,似乎想说什么,却是无人理会,只得作罢。
当下事毕,上官衣等人在堂内烧起柴火煮了烧酒,又将随身带的熟牛肉用刀割开,一一分与众人。
徐胃惦念着独孤朔,遂端了烧酒与牛肉往外送去。
裴策见了阻拦道:“徐掌班使这是做什么?独孤朔存心与我作对,当下放对吃了败仗,自是无脸了才去马厩里住。倘若都如此般,我这指挥使如何做得?倘若人人如此不服于我,你还要把酒肉与他,我的颜面何在呀?”说罢,转头对众人又道:“今日我在此间,看谁敢许他酒肉吃食!”
众人听了,默默低下头,自顾自吃喝起来。
徐胃端着酒肉,立在原地,左右为难,进退不是,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上官衣见了,忙起身一把将徐胃拉扯过去,就着他手中酒肉一口食尽了。
堂内的气氛一时变得诡谲起来。众人间也不再言语,只默默坐着吃食。
裴策左右扫了一圈,眼睛终是停在秦央身上,若有所思。徐胃惦念着独孤朔,心中不觉记恨起裴策来了。
另一边,独孤朔假意败走,出了驿站,左右仔细探查。果在不远处找到些许马蹄印和马粪,但因雨水冲刷阻断,竟连一点气味也闻不到了。他蹲下身来,借着微弱的火光仔细辨认——马蹄印深浅不一,显然不止一匹马,而且马蹄印朝向驿站方向,分明是有人不久前刚从这里经过。
独孤朔心中一沉: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些人深更半夜来此作甚?若非冲着他们而来,还能有谁?
他悄然起身,隐入黑暗之中,目光投向不远处黑黢黢的山坳。雨夜中,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独孤朔握紧了手中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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