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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azed Stupa

Chapter 3 /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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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Glazed Stup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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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朔追着马蹄印迹,直到没入不远处树林中时,线索便断了。他猜测对方在此处故意隐匿了行踪,或将许多人马藏在树林之中。

独孤朔不敢贸然前往,只得退身回来。他在门板上轻轻做了个记号,便去马厩中睡下了。裴策如厕时见了那记号,心中也不安起来。

独孤朔猜测秦央可能是贼人的内奸,一路上与他们通风报信。适才秦央自荐去寻避雨之处,便是与贼人暗中联络,告知当下情形。只是眼下并无实据,又情势不明,不敢贸然挑明。

才躺下不久,秦央便悄身来到马厩,轻声说道:“独孤统领,我给你拿了些牛肉,你快些吃了,好抵御寒气。那裴大人也是心狠,只不过一时斗气,竟真不许我们与你酒肉,果真是可恶。”

独孤朔并未起疑,半起身来,擦了擦手接过,说了声“谢谢”,便送入口中咀嚼起来。秦央见独孤朔吃了,嬉笑道:“大人客气了。我这就回去,看着屋内动向,若有风吹草动,便来告知大人。”

独孤朔点了点头。秦央用衣袖遮雨,委身去了。

吃过牛肉,独孤朔忽觉困意席卷而来,便靠在马槽之上沉沉睡去。

夜雨正酣,幽暗的驿站内四下俱寂。内堂里,六个汉子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

“大人,里面的人都昏睡过去了!”一个身着夜行衣的人半跪着向骑在马上的人禀道。

“七个人都在吗?”马上黑衣斗篷的人问道。

“都在。只不过有一个睡在马厩里。”

“那有何干系?去,将人唤出来。”黑衣斗篷的人继续说道。那半跪着的人应了一声“诺”,自去了。

片刻,一个黑巾蒙面的人伴着两个身着夜行衣的人从驿站里走了出来。

蒙黑巾的人见了马背上黑衣斗篷的人,立时跪道:“大人赎罪,我四下都寻过了,其中并无大人所言的名单。”

那人看了一眼蒙黑巾的人,转头对身后人说道:“去,再进去两个人,仔仔细细搜一遍。”

外面众人如是一般僵着。那两人匆匆翻身下马,直奔内堂,四下各处细细翻找一遍,一应文书信笺均不略过,却也一无所获,急急返身禀告了。

那身着黑衣斗篷之人始终勒马立着,闻听两人言说并无所获,便向着身后众人说道:“莫不是李冲效仿那金木兰,将名单藏在了郭林遗身上?来呀,将尸身带回去查验!”

身后几人听了,一股脑翻身下马,欲往院内奔去。

蒙黑巾的人急张开双臂拦道:“大人息怒!这尸身万不能带走。这是武贼钦点的要犯,若是此番丢了尸身,我等恐死无葬身之地。还请大人念在小人多年苦劳的份上,留我等一条活路!”

“活路?”那人冷笑一声,“你是不是忘了些什么?这些年是谁给你的活路?若不是得我救济,你恐怕还是一个混迹赌坊的赌鬼。是我给了你今日的荣耀。莫说今日我要带走这尸身,就是将里面的人一起杀了,你安敢犯上阻拦!”说着,那人从腰间抽出长剑。身后数人及下立着众人也是如此,齐齐将刀举在手中。

蒙黑巾的人连连叩头说道:“请大人赎罪,饶他们一命!这里面都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今日若大人执意带走郭林遗尸身,便是要我等性命。大人恩情,小人不敢有忘。但今日纵是粉身碎骨,也斗胆请大人网开一面,为我等留一条活路!”

说话的语气间尽是恳求,连同声音也有几分颤抖。

那人听了,怒气冲冲说道:“一般蝼蚁,安敢螳臂当车?当真是不想活了!”忽地举起长剑,转身对周遭说道:“来呀,冲进去,踏平这驿站!里面的人一个不留!”

周遭众人听了,齐声答应,便要冲将上来。

蒙黑巾的人眼疾手快,翻身旋转,刀随手走,一刀横着向马腿砍去。当下冲在前面的数匹马一一倒了下去,堵在门口。

那人勒紧缰绳,后退几步,继而疾驰而来。骏马前蹄腾空立起,又向下踏去。蒙黑巾的人急翻身滚出,左右砍杀两人,借力奔向院中,口中大喊一声——

众人睡意正酣,被这一声叫喊惊醒。但见四下冲出许多周身遍布夜行衣的人,立时囫囵着拔刀跃起,杀将过去。

裴策最先冲出,与秦央被围困在院中央。

裴策言道:“秦掌班使,如何冒出这些人来?”

秦央与裴策背对着背,转着圈,嘴中说道:“我也不知。适才忽听得一声叫喊,便见这一色人马冲撞进来,我便跟着喊叫了几声。”

裴策用手拍了拍秦央腰身,笑着说道:“秦掌班使好样的!若非你惊觉,这一班困睡的兄弟恐早已命丧黄泉了!”

说罢,眼睛透过人群去寻独孤朔,见他仍旧酣睡,遂大声叫喊。见仍无动静,便朝着马厩下马腿之上发了一箭。那马疼得嘶吼挣扎起来,带倒了食槽,这才将独孤朔撞醒过来。

立在马上的黑衣人见了独孤朔,用剑指着道:“杀了这个带头的!”招呼众人围困过去。

独孤朔见状,一把扯住马食槽,翻身立起来,复又猛踏一脚,借力抽身出去。继而又是一脚,将马食槽踢飞出去。一众黑衣人紧身迫近,被马食槽撞出数尺。独孤朔定了定神,即时拔刀相迎,与之战在一处。

彼时,徐胃、上官衣等人与先冲进来的黑衣人四下酣斗。围着裴策与秦央的黑衣人黑压压扑将过去。一时间四下喊杀声震彻山涧。

按照内卫行事惯例,外出的差事一般都由左司副统领为指挥使,领左司诏狱房的千牛卫一到两人便可。此番不仅出动了内卫左右两司的副统领,各房掌班使也一并召领,可见此番差事之重。

再说内卫左右两司的副统领,武功皆在一流之列。各房掌班使也都为军中佼佼者,只有右司少数为富家士族子弟,但也武功卓越。

两方酣战,独孤朔自然知晓自家人的底细,却摸不透来袭之敌的路数。斗了片刻,死伤了数人,内卫一众皆被围困在当院之中。

裴策向着独孤朔问道:“独孤大人,斗了半晌,可识得这些人的路数来头?”

独孤朔摇着头,嘴中念道:“摸不透。一个个招法路数皆不相同,既不是边军也不是禁军。他们不使弩箭,应该是某处的府兵或者是豢养的打手。其中一些人武功路数有流派痕迹,像是还掺杂着些许江湖门人。”

裴策听了,连连点头说道:“他奶奶的,够杂的!怪不得一个人一种打法。也是阴险,他们像是晓得老子有伤在身,轮番地戳我软肋。早知道会有这番情势,该多带几个军头出来!”

独孤朔道:“裴大人休要抱怨了,忍着些吧。我假意去攻马上那位,你与秦央突出去护住内堂。剩下的人伺机放箭,将这些人逼退出驿站再说。大伙儿省着点弩箭,秦州一战,未及补给,想来弩箭所剩不多,不可无度浪费!”

众人听了,小声回应。

当下裴策与秦央吼叫一声,急发数箭,将围困众人撕开一处缺口,用尽全力冲将出去。独孤朔趁机砍伤数人,也扯出一个缺口,直奔门口马上黑衣斗篷而去。

围堵众人发现独孤朔意图,一人急急高喊:“保护首领!快去截住独孤朔!”

一声叫喊,原本围着的众人一时聚拢一处,直奔向门口。徐胃等人借机杀出。等一众黑衣人奔过,三人急急放箭。弩箭犹如脱缰野马一般,刺破夜行衣,直入皮肉,一时倒下去一片。

独孤朔朝那人冲将过去。那人见了,勒马立起,只待独孤朔扑来。胯下骏马前蹄踏空而下,独孤朔见势不妙,忙急转身形,从旁侧身滑出。身后众人也簇拥跟来。

那骏马凌空跃起,奔进正堂。

裴策与秦央见并无人来袭掠内堂,返身杀出。那马背上的黑衣斗篷见状,拨转马头,急急直奔了出去。

当下三两汇合,只听独孤朔高喊道:“快放箭!”

几人听了,即刻会意,快步奔至门口,朝着一众黑衣人射出全部弩箭。

待片刻箭矢殆尽,便听得院外惨叫声一片。

几人担心独孤朔,忙叫喊几声。却未料独孤朔立在门亭茅草之上,及时跃身下来,忙叫众人奔向马厩,骑马冲将出去又是一番厮杀。

彼时,来袭之人被杀得狼狈不堪,只顾着逃命。

独孤朔紧追不舍,直追到树林前才勒马停下。

裴策急道:“为何不追了?”

独孤朔道:“自古言穷寇莫追。早些时候我已探查过了,这些人就隐在树林之内。但见许多马蹄印,该是还藏有许多人。若贸然追击,恐易遭埋伏。”

徐胃道:“大人所言有理。却是当下该如何?”

独孤朔道:“我猜想,这些人之所以未在我们刚到驿站之时动手,就是因为裴大人放的那支烟火响箭。当下我们赶回去,将驿站大门封住,再放几支响箭,在院内做好防御便可。”

“这能行吗?”上官衣问道。

徐胃道:“当然能行。之前裴大人放了响箭,他们以为是我们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叫了援兵,他们才不敢贸然来袭的。”

上官衣道:“那我们再放响箭,他们岂不是知道我们并未有援兵?他们还会再次袭扰!”

“非也非也。”徐胃摇头道,“他们只会认为我们是在催促援兵。正所谓兵不厌诈,他们是不敢轻易来袭的。按照眼下算来,再有不过一个时辰天就亮了。天亮了他们就会撤退。若是被岐州的州府发现了,绝不会让他们活着离开岐州的。”徐胃如是说着,一脸得意地看向独孤朔。

裴策笑道:“我本以为内卫之中,数我最了解独孤朔了。想不到徐掌班使更为了得,竟能凭三言两语就洞悉独孤朔心思,真是不简单了!”

徐胃道:“裴大人过誉了。卑职斗胆猜测大人心思,空有些小聪明,却不及独孤统领之万一。”

独孤朔听了笑道:“不必相互吹捧了。若是这一招唬不住他们,也就功亏一篑了。他们虽不善弩箭,但若以骑兵冲阵,我们并无胜算。眼下也只能赌一把——赌他们领头的是个疑心很重的人。”

说罢,他朝树林中看了许久。众人心头笼罩着的愁云一时也散不开,只得拨马回了驿站。

众人合力,将马厩掀翻过来,连同马槽一并堵在驿站门口。秦央和徐胃守在两侧,上官衣和杨镇斗各与前两人相距十步守着,呈梯子状摆开。裴策与霍安守在内堂门口,独孤朔孤身翻上驿站阁楼顶处。

当下部署好了,各自搭弓满弦,只待敌人来袭。

——※·※——

再说另一边,那群人败退林中。林中众骑见了,急急下马相迎。骑高头大马之人向众人说道:“内卫的千牛刀和弩箭果真了得。区区数人,竟将我几十号弟兄杀得丢盔弃甲,好不狼狈!”

那为迎将之人揖手说道:“大人,让我再带人冲一次吧!我就不信他内卫个个长了三头六臂,还能挡得住我骑兵不成?这百十来弟兄,就是一人吐一口唾沫,也能将他们淹死……”

未及说完,忽听得山谷内一声响箭,直勾勾地刺破夜空。紧接着便是第二支。光亮转瞬即逝,夜空又复黯淡。

四下寂寥无声。

半晌,那骑高头大马之人说道:“罢了,天意如此。看着响箭连连,该是他们在催促州府援军。此处距岐州府衙不过三十里,快马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按着前一支响箭算起,援军该有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即使你们冲进去,他们定会死守驿站,以待援军。若是纠缠起来,说不准就会被从岐州赶来的府军一网打尽。古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此地距洛阳还有两日路程,我们即刻往回赶,想法在半路上截杀吧!”

“大人,容我带弟兄拼一回吧!”那人似哀求一般说道,“再不济,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抢回郭林遗的尸身,好保全大人呀!”

那骑在马上之人轻轻摆一摆手道:“罢了,天意如此,强拗不过。便是抢了郭林遗的尸身,也不见得能找到那名单。他翻遍了各处,并未发现蛛丝马迹。我猜想,那份名单极有可能在独孤朔或者裴策身上。眼下要紧的,是要将此间的消息赶紧送往神都去,要他们备好万全之策!”

“大人……”那人又喊了一句,似乎心有不甘。

骑马之人又道:“我自知你们心意,但不必做这无谓之死。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天要亡我,我自躲不开。尔等要保存势力,以待王爷回京!”

众人齐齐“诺”一声,便拨马往林中深处去了。

独孤朔立身高处,细细辩听林中声音。似乎马儿喷鼻之声渐渐远去,他猜想那些人惧怕援军,自行撤退了。

独孤朔将心中所想与众人说了。秦央与徐胃贴近去探,林中果无人马踪迹,众人才略略放下心来。

当下众人围坐一处,久久不言。

徐胃心急,最先说道:“这都是些什么人?是琅琊王的余党还是李贞的余党?这事已经过去这些年了,他们如何会为了这郭林遗竟这般大费周章?难不成这老贼身上真有什么不可告人之谜?”说着,便要起身去探。

裴策见了,一把扯住徐胃衣襟,直言道:“不可妄动!我等在秦州之时,在场各位都是亲眼看着郭林遗尸身被油纸封存,而后装入马车。你看其上油纸并未损毁,便其身上真有秘密,至此并未有遗失。后面的路便是要拼上性命,也要护它周全,免得到了神都为此再多担上一条罪责!”

徐胃听了,立时返身坐好,不再言语。

独孤朔看向众人言道:“今日之事,非同寻常,大家不可掉以轻心。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且不论他们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我等只管将这些物什安然送往神都,交于内卫司,便是交代了差事。至于其他,一概不问!”

众人闻言,齐道一声“诺”。

“歇息吧,我与裴大人守着。”独孤朔说罢,起身出了内堂。裴策也急身跟了出来。

两人立在院中。裴策小声嘀咕道:“我担心这伙人还会拦路截杀,得想个万全之策。”

“这个并非我心中所忧。”独孤朔思忖着说道,“我心觉今夜之事颇为蹊跷,像是有人串通好的,又像是临时叛变。”

裴策道:“怎么说?”

独孤朔道:“素日里便是困倦,也不会像今夜一般睡得如此沉寂,竟连敌人杀上门了也未醒。这还不蹊跷?”

裴策道:“所言有理。而且屋内众人竟一致出奇地睡得沉。”

独孤朔道:“你是说,屋内所有人都睡着了?”

裴策道:“不错。除秦央之外,我是第一个惊醒的,当时其他人都还睡着。”

独孤朔双手抱在怀间,紧皱眉头,深深思虑道:“这就怪了。我以为是我一人困倦,未料得大家亦是如此。我记得当时我吃了秦央给的牛肉,便觉睡意袭来,依着马槽便囫囵睡去了。”

“什么?你也吃了牛肉!”裴策惊奇地问道。

“我吃了。这有何不妥?”独孤朔反问道。

“谁给你的?是不是徐胃?”裴策问道。

独孤朔看了一眼裴策,摇头说道:“我刚才说了,是秦央给的。”独孤朔忽然眼前一亮,接言道:“你适才说你惊醒之时,除了秦央,其他人都在酣睡,是不是?”

“不错。”

“也就是说,我们都睡着之时,有可能只有秦央一人是醒着的。莫不是他在酒肉中做了手脚?”独孤朔瞪着眼睛问道。

裴策听了,直摇头道:“不可能。此等行径如同谋逆,便是借秦央一万个胆子,他也断不敢给咱们下毒!”

独孤朔摇头说道:“那可未必。这一路走来,先是他的马无端地丢了銮铃,接着是我吃了他给的肉后便睡死了,再有就是你醒来之时只有他一人醒着。种种迹象巧合在一起,那只有一种可能——”

“那该怎么办?”

“没有证据,也不能无端冤枉他。只能小心提防了,待到了神都再做计较。”

裴策听了,点头应允。

独孤朔看了一眼夜空。雨不知在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几颗寒星,冷冷地俯视着这片狼藉的驿站。

“即刻收拾出发。”独孤朔沉声道,“赶在他们慌乱撤退之时,看能不能走出岐州地界。等入了关内,就好些了。”

独孤朔说罢,两人奔回内堂,赶着众人起身收拾。趁着天色未明,一行人马出驿站,直往长安方向奔去。

马蹄踏过泥泞的道路,溅起阵阵水花。独孤朔不时回头张望,那残破的驿站渐渐隐没在晨雾之中,如同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摸了摸腰间那份郭林遗的验状文书,心中隐隐觉得,此事远未结束,甚至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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