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州地处秦岭以北,西接秦州,东望长安。
此刻雨势已停,仿佛冥冥中有神灵相助一般——众人刚打定主意连夜启程,雨便当即停了。他们急忙收拾妥当,翻身上马,催动坐骑朝前路奔去。
独孤朔心中隐忍不安,行至远处时,忍不住回头朝那残破的驿站望了一眼。微蒙天色下,驿站孤寂地矗立在悬崖峭壁之下,犹如蜷缩在虎口的乞丐。独孤朔只觉一个激灵,仿佛那猛虎正朝他张开血盆大口,一时后背直渗冷汗。
他急忙回过头来,可此后无数个梦境之中,那破落驿站后的悬崖,都似一张无边无际的大嘴,一直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说话间,众人一路向东,散落在泥泞道路上的马蹄印愈发清晰。独孤朔拨弄着地上的马粪,估量出树林之内至少藏有十匹马。众人听了,回想起昨夜经历,不觉后脊背发麻。
当下不敢稍有耽搁,只得饿着肚子,一路疾行。
一日一夜,天公作美,再无风雨。至第三日傍晚掌灯时分,隐隐能望见洛阳城楼灯火,众人心里猛地来了兴致,脸上神色也略略舒展了些。
裴策四下打量,见众人甚是疲累,便对独孤朔道:“独孤统领,眼下已近神都,想来不会再有变故。诸位兄弟也是水米未进,不妨歇一歇脚吧!”
独孤朔闻言,勒马环顾周遭,而后道:“裴大人所言有理。此处四周开阔,没有遮掩,倒也是个歇脚的好地方。眼下神都近在咫尺,大家便在此稍作歇息吧!”
话音刚落,他顿觉浑身酸软如泥。众人也不搭话,纷纷翻身下马,各自靠着车身躺坐歇息。
独孤朔左右环顾,望着不远处一片树林向众人问道:“这片林子归哪位王爷公卿所有?其中树木长势极好,看来是有人精心打理的。”
众人听了,瞥也不瞥一眼,一个二个直摇头。
裴策强撑起身子,望了一眼,道:“这是薛大人家的。原先是皇家狩猎场,这些年王公们不知怎的迷恋上了马球,反倒没人喜欢狩猎了,便赏赐给了薛驸马。”
独孤朔听了,愣了片刻,满脸疑惑地又问:“不知裴大人说的是哪位薛大人?我如何没有印象?”
裴策还未开口,徐胃却抢先道:“大人真是好记性!哪位薛大人?还有哪位?当然是太平公主家的那位薛大人了。满朝上下,还有比这位薛大人更显赫的么?”
独孤朔听了连连点头,用手捶着头道:“对对对,瞧我这记性!竟没想到是驸马大人……”
他说着,忽地脑海中闪出薛绍的身形样貌来,又不知怎的,竟想起那夜身骑高头大马之人,似乎那身影与口音有几分相似。
正思忖间,忽见林中隐约有群鸟惊飞,扰乱了思绪。独孤朔心中不由一紧,遂对上官衣道:“上官大人,劳烦你先去洛阳城门知会禁军一声。就说我等奉命前往陇西,如今归还神都,水食皆尽,求为接引。”
上官衣听了,挣扎起身说道:“独孤统领言重了,如何是‘求’他们接引?我等是奉旨办差,他们自当全力协办。大人放心,莫说讨些吃食,便是金银财帛,我也能让他们吐出些来!”
独孤朔听了,微微皱眉,对上官衣道:“依着我的话去办,不可莽撞伤人,亦不可骄横跋扈。”
上官衣应了一声“诺”。独孤朔将自己的坐骑让给他,上官衣翻身上马,才走出两步,独孤朔又喊住他,近身将腰牌摘下放在上官衣手中,又嘱托几句,上官衣这才策马朝洛阳城奔去。
待上官衣走远,独孤朔才回身向众人道:“眼下天色将暗,不如我们及早动身。此去洛阳近在咫尺,却也少不得有十几里地。等到了内卫衙门交了差,诸位再作歇息吧!”
众人听了,一个二个缓缓翻身起来,拍打身上尘土,收拾着去牵马。
独孤朔不管众人,只牵了上官衣的坐骑走在前面。裴策本就疑惑他将腰牌交给上官衣的举动,便催马靠近,压低声音问道:“是不是发现什么不对劲了?”
独孤朔目不斜视,直直望向那片树林,轻轻摇了摇头。
“那你如何将腰牌给了上官衣?”裴策不解。
独孤朔道:“我怕守城将领不买他的账,反惹出事端。有了我的腰牌,他们办事会利索些。”
裴策佯装心中明了,点了点头。见独孤朔依旧盯着树林,便继续说道:“我若是你,此刻便不会假装镇定,却在言语中透出紧张。按理说到了这时该放松了,你反倒越发紧张,这不合常理。再者,你虽与我交谈,目光却始终盯着树林。想来那便不是缺水少食之事了。那到底是为了什么?答案只有一个——那些骑马之人,很可能就藏在那片树林之中。”
裴策说罢,抬手指了指那片树林。
独孤朔一把抓住他胳膊,轻声道:“来不及了,叫大家快上马!”
只这一句话,裴策也不问缘由,急急催促众人拨马便走。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数十匹快马如烈风一般席卷起尘沙,从林中奔腾而出。先是直直往前跑出一两里,继而右转,朝独孤朔等人直冲而来。
独孤朔回头时,从众人眼中看到了惶恐与不解。裴策亦是如此。
独孤朔忙道:“快,随我往左前方林中撤!”
众人虽不解其意,却也不敢迟疑,即刻拍马狂奔,只惹得身后黄土漫天。
裴策急问:“大人,若是林中藏有兵马该如何是好?”
独孤朔道:“问得好。林中定然藏有兵马。不过,与死在铁骑之下相比,我宁愿被林中的敌人用刀杀死!”
“为何?”
“真不知该说你笨还是聪明。”独孤朔道,“你既能推断出林中藏有伏兵,自然该想到:此处右边山丘恰好挡住洛阳城楼。若径直往前,必会进入城楼上看不到的低洼之处。到那时骑兵势如破竹冲下,我们绝非对手。他们正是利用这一点,才敢在天子脚下对内卫动手。若非如此,他们只能躲在暗处偷袭。”
“那你如何肯定他们不是在逼我们往树林中去?”裴策又问。
“裴大人多虑了。”独孤朔道,“他们只有这一次机会,所以一定会用最精锐的骑兵冲锋。在岐州时,我们已见识过他们的步兵——混乱且杂,是其短处。世人皆不会以己之短攻彼之长。一旦我们逃入林中,内卫近战的优势便能发挥出来。林中树木交错,骑兵无法冲锋,他们未必有全胜的把握。再者,一旦我们放响箭或点燃枯木,城楼上定能看见。只要我们能坚持到巡防营赶来,他们就必败无疑。反倒是迎敌而上,就会陷入低洼之处。他们必会利用骑兵优势围困我等。到那时,即便我们放了响箭,城门楼的巡防营也未必理会。所以,他们并不想让我们去往林中。”
“言之有理!”裴策指着滚滚黄尘道,“你看,他们调转马头冲过来了!”
“护住马车,众人弃马入林!”
独孤朔话音刚落,众人已陷入低洼之处,全然看不见城楼了。
上官衣快马疾驰,一盏茶的工夫便到了洛阳城门下。他将手中腰牌在守卫眼前一晃,便自顾自进去了,边走边道:“今日哪位军爷当值?”
那巡防营守城的小兵见了,急急回道:“回大人的话,今夜是于典于将军当值。”
“哦,于将军当值呀。快去禀报,就说内卫裴、独两位副统领来了,让他速到城门口迎接,顺带备些酒肉招呼招呼。”上官衣斜歪着身子,对几个兵士没好气地说道。
那兵士听了连连点头,直奔城门楼而去。
上官衣也在几人簇拥下登上城墙。他本想放眼看看远处的几位同僚,可上了城墙才发现竟看不见远处。他急问身旁兵士,兵士说前面的土丘半抱着树林,那处空旷地应该隐在其中了。
上官衣先是心头一紧,而后又渐渐不以为意,只由着众兵士簇拥他入了内殿。
巡防营副将于典正迎在门口。他见是内卫左司掌班使上官衣,自然不敢稍有怠慢,急急抱拳躬身道:“哎哟,是哪阵风把上官大人吹到小庙来了?快快里面请!”说着,急忙迎了进来。
上官衣敷衍着抱拳还礼,慢悠悠地走进城门楼内,挥袖坐下,稳了稳才道:“于将军,好说好说。”
于典朝小兵使个眼色,小兵即刻奉上茶水。上官衣先呷一口,又急急吐出,瞥了一眼,对着同坐另一侧的于典说道:“于将军这茶太陈了。赶明日到内卫司去,我那有今年的春茶,取些尝尝。”说罢,目不转睛地盯着于典。
于典先是一愣,继而笑道:“大人言之有理。赶明日大人方便了,于某亲自登门拜谢。”说罢,又朝于典揖手施礼,继而朝堂下小兵使个眼色。小兵去了又回,将一个用黑布盖着的盘子呈了上来。上官衣看了一眼,立时起身便走。
于典忙过去拦下,一边笑着,一边双手扶他坐了回去。
上官衣气冲冲问道:“于将军这是作甚?”
于典笑着掀开盘上黑布,说道:“大人莫要误会,这可不是贿赂大人。于某自知区区三百两银子,怎能入得了您的法眼?”
“那这是作甚?”上官衣又质问。
于典说道:“大人稍安勿躁。适才大人所言,内卫司有上等春茶欲赐予我等,于某听了心中感念。但我巡防营部属众多,恐大人所赐不够分,便想着借大人的路子,为我们多沽买些来,让我巡防营的弟兄们也尝上一尝。这三百两银子全作定金,后面买多少付多少。”
上官衣听了,即刻喜笑颜开,又假意说道:“于将军与诸位巡防营的兄弟如此辛劳,吃些新茶也是应当的,不必如此。还请将军快快收回!”说罢,又朝装银子的盘子瞥了一眼。
于典看在眼中,遂道:“同样是拿着朝廷俸禄养家糊口,怎能无缘无故讨大人的便宜?若是大人不肯收银子,于某有何脸面往内卫司去讨茶叶?”
上官衣听了,随即哈哈笑将起来。
于典便让兵士将盘子置于案上。那小兵许是有些紧张,手哆嗦着并未放稳便欲转身离去,盘子竟从案上翻下,霎时银子滚落一地。
上官衣离椅去捡,于典呵斥退屋内兵士,也急俯身去捡。
上官衣边捡边往怀里塞,不知怎的,竟将独孤朔给的腰牌扯落出来。于典瞥见是独孤朔的腰牌,急忙去捡,又假装将手中银子递给上官衣,两人这才站起身。
于典看得仔细,确是独孤朔的腰牌。以他对独孤朔的了解,霎时便明了独孤朔打发上官衣前来的用意,心中陡然紧张起来。他急道:“大人如何持有独孤统领的腰牌?莫不是独孤统领也来了?不知他人现在何处?”
上官衣起身装好银子后,又急急俯身去捡拾。听于典一问,才想起独孤朔等人来,顺嘴说道:“不瞒于将军,下官正是奉独孤统领之命前来的。他们正在城外不远处,等我送些酒肉吃食过去。”
于典忽然“哎呀”一声,随即拍着脑袋道:“瞧我这记性!适才见城外尘土滚滚,我还当是何人,原来是独孤统领来了!今日我这破城门楼可真是蓬荜生辉,接连迎来两位大人!”
上官衣听了,急道:“我适才在城门楼上并未见尘土,也看不见独孤统领他们呀!再者说,区区五六匹饥瘦马匹,哪来的尘土飞扬?莫不是于将军说笑了?”
于典脸色一变,急道:“此事不敢说笑。当下所见,尘土依旧未散。大人有所不知,城楼之外有一处低洼之所,被山丘环抱,约有半数隐于树林之后。若在远处,可见城楼灯火;走近些便被遮挡,反而看不见洛阳城楼了。”
上官衣听了,撇下怀中银子,急道:“不好!”转身便走。
于典问道:“大人如何这般疾走?”
上官衣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急道:“独孤统领他们有危险!于将军,请速点兵马搭救!”
于典听罢,也不多问,急道:“左右何在?”
门外众人听了,急涌进来,揖手道:“在!”
于典又道:“急放号角,速备马匹,点一百营兵随本将出城!”
众人领命去了。于典撤步回身,一把抓起长枪随上官衣奔出。至城楼下时,一百营兵已点齐备好。于典长呵一声,夺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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