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便是这说话的须臾时间,独孤朔一行人弃马掩入林中,三五个摆出阵型,将马车护在中心。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四下里便黑压压扑上来数十个周身甲胄的兵士。
一时间,几人心提到了嗓子眼。
脚下树叶被踩碎的声音伴着暮色的寒凉,杀气在四周漫漫散开。眼见来人身穿的甲胄各不相同,有细鳞甲,有锁子甲,还有明光甲,颜色也参差驳杂。
独孤朔按捺住微微颤抖的手,深咽一口唾沫,长舒一口气,用尽量沉稳的声音说道:“若是没有猜错,这些人该就是岐州截杀我们的那拨。想不到他们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在神都天子脚下劫夺。”
裴策也算是内卫之中久经沙场的悍将了,但着眼下的情势,晓得今日难逃一死,遂心中暗暗祈祷神明降世。正待闭眼默念,忽听得独孤朔小声嘀咕,也不由得吞咽一口唾沫润润嗓子,随即说道:“双拳难敌四手。若是今日得以苟活,我发愿十日不去教坊司!”
独孤朔听了,又气又恼,遂骂道:“你便是死也要死在桃花树下!我观这些人甲胄各异,应不是一家的,倒像是拼凑起来的。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私藏甲胄,乃是死罪!”
裴策苦笑道:“你看着架势,是怕死罪的样子吗?这是谋反!若能活着回去,我定要在陛下驾前参他一本!”
“不不不,我所言并非此意。”独孤朔摇头道,“朝廷对于私藏甲胄兵刃是严惩不贷的。看样子这些甲胄不是临时拼凑的,而是本来就有的,只不过是样式不同,或者说不同身份的人穿罢了。”
裴策恍然大悟:“就是说,这些人早就是密谋好的,只不过今日凑巧拿出来而已——也就是说,有人准备谋反?”
两人对视一眼,只觉晴天霹雳一般。事情比他们想象的更为复杂,反倒是眼下的生死之事,显得并不是那么重要了。
彼时,众人围攻上来。待近身了,他们并不恋战,只一个个如虎狼般扑向马车。独孤朔与裴策急急抢身,分守马车前后两端。
四下围困上来,恐惧油然而生。抖落周身疲倦,内卫几人一个二个拔刀相抗,顷刻间两拨人马酣战在一处。
交手数合,独孤朔才惊觉这些人身手明显强过岐州那拨——不仅身形伶俐,而且所用兵器以斧、钺、锏、棒为主。
才几个回合冲锋,众人已然气喘如牛。也好在内卫阵法精熟,几人武力功法扎实,若是换作寻常人,只需一两个回合,顷刻间便已化作齑粉了。
看时,只见杨镇斗因死守马车,左臂被砍伤数刀,鲜血顺着飞熊服淌过千牛刀,从指缝间挤出,留下斑斑痕迹。秦央腹上连中数记狼牙棒,跪在地上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握刀撑着。独孤朔看了,心中原本泛起的疑虑似在脑海中渐渐消退。再看那些身着甲胄的,反倒是几乎未有损伤。
独孤朔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道:“大家小心!此非寻常府兵,他们甲胄在身,不惧千牛刀。诸位可循甲胄缝隙,用匕首刺破伤敌!”众人闻言,纷纷从靴中拔出匕首,握在手中。
便是这缠斗的工夫,骑兵也折返围困上来。
独孤朔等六人被围在林中,更显势单力孤。
只待骑兵冲锋。忽地,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拨开众兵士,执剑指着裴、独二人高声喝道:“本将不想与内卫为敌,只要尔等肯将名单交出来,或是留下那郭林遗的尸身,自会放你们离去。胆敢说个不字,休怪本将手下无情,将你们碾成齑粉!”
裴策盯着那人,越看越气。自入内卫以来,他何时受过这等屈辱?遂转头对独孤朔笑道:“独孤兄,你可是个贪生怕死的主?”
独孤朔看了黑衣人一眼,又看了裴策一眼,冷笑道:“怕死?我倒是想尝尝死是何种滋味!”
说着,挽起左臂,将刀头的血渍一抹,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两位何必自寻死路?我等无冤无仇,萍水相逢,自不必为此刀剑相逼。还请两位三思!”那人继续说道。
“不必多言,只管放马过来!想要这马车上的东西,那就从我们这群人的尸体上踏过去!”裴策举刀指着那人说道。
“冥顽不灵!既然你们求死,那我就成全了你们!”那人愤懑地说完,挥了挥长剑。甲兵犹如潮水一般,乌泱泱地涌将上来。内卫众人勉力挣扎着提刀迎上,两方又战在一处,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再度交手,甲兵以三前两后为一组,将内卫众人切割分散。刀剑之于重甲,内卫本就处于下风。独孤朔被五名甲兵困住,他左右闪身,伺机破围。那后两甲兵左右各横一斧,前三甲兵上中下各一斧劈砍,一锏一棒封住去路。独孤朔脱身不得,急急回刀护身,被当胸一锏击中,踉跄后退。左右斧劈变换,左上右下交替砍来。独孤朔借力旋身,两斧相撞,霎时火花四溅。方才斜退几步,一棒又横扫而来。独孤朔向后倒身闪躲,左侧又一斧砍来。他急急翻滚,伺机一刀划向兵士右臂——千牛刀虽是锋利,却也破不开这重甲。一时众人陷入其中,局势直转而下。
再看裴策等人,也是勉力苦撑,身上各处剑斧刀伤无计其数。
独孤朔眼见僵局难破,心中慌乱走神,被左前一斧劈中左臂,霎时痛彻骨髓。混乱思绪被周遭痛楚席卷,但见斧锏齐攻,他只得忍痛相迎,连连往后翻身闪躲,借机旋身穿过骑兵马下,翻身上去一脚踢开马上兵士,勒马狂走。
便是这痛楚席卷的片刻,独孤朔思虑已定:擒贼先擒王。他远远瞄准了为首的黑衣斗篷,拨马夺路直奔而去。一路左右、上下翻滚,闪避开迎来的甲兵,伺机发了两枝箭矢,故意偏离几寸,从那人耳边掠过。旁人看了,急急高呼。
那黑衣斗篷拨马急走,独孤朔紧随其后。
兵甲众人见了,果然中计,撇下其余众人,齐刷刷直奔独孤朔而来。片刻功夫,独孤朔快马已追出树林。林外兀地暗了下来,只听一排奔马蹄鸣,接着便是飞刀、飞斧、飞锏齐齐招呼上来。独孤朔翻身窜入马腹之下,双手紧紧抱住马腹,任由坐骑狂奔。
正疾驰间,忽听得前方战马嘶鸣。独孤朔向前望去,但见尘土扬处,火光照亮前路,数十骑正急速本来。隐约间,独孤朔看见了于禄的身影,继而便听一声斥责:“大胆贼子,安敢在天子脚下聚众行凶?还不速速下马受缚!”
说话间,于禄跃马从山丘奔下,径直掠过独孤朔,冲杀入阵中。孰料那骑兵重甲竟无视于禄的巡防禁军,也径直杀了过来。两方一番冲杀,于禄的骑兵竟折损近半。
正待第二回合冲杀,忽地山后火光冲天,一片光亮伴着喊杀声席卷而来。
骑兵重甲见了,这才胆怯起来。于禄伺机冲杀,将他们冲得七零八落,四散逃了。于禄命众人追击,自顾奔向独孤朔。
独孤朔惶惶勒住马匹,舌干口燥,心神瘫软,再也撑不住,直接从马腹下跌落下来。
上官衣远远见了,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奔向独孤朔,嘴中急道:“大人,我驰援来迟,竟害了众兄弟!”说话间涕泗横流,悲伤之情溢于脸庞。
独孤朔顾不得许多,拍着上官衣,气息微弱地道:“不迟不迟……请于兄快去树林中搭救众兄弟!”说罢,再无气力,径直倒在地上。
于禄闻言,立时上马,领着一众禁军直杀入林中。
骑兵重甲眼见禁军来势汹汹,稍稍抵挡片刻,便作鸟兽状而散。裴策带着余众翻身上马时,一个二个伤势极重。好在众人拼死相护,马车竟也完好无损。
见了于禄,众人相互寒暄一番。于禄率众复又追杀去了。
独孤朔自带着众内卫往城中而去。
独孤朔望着散退的甲兵,暗暗神伤。
裴策指着独孤朔气喘吁吁道:“你呀你,竟敢只身犯险,当真不怕死吗?”
听了裴策之言,独孤朔面露疲倦,只苦笑一番。
裴策见独孤朔不言语,心中自是知晓:当时惊心动魄之情势,若非独孤朔果断从容、以身犯险,众人必是难逃虎口。想到此,心中对其敬佩之意更深了。
许久,裴策“哦”了一声,挥手招呼众人往城中去了。
区区十里路途,众人只觉漫长无垠。那马匹的步子犹如负重千金,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
上官衣自觉有愧,边走边同人说道:“这伙贼人也忒胆大包天了,竟敢在神都城天子脚下行凶抢夺,简直狂悖!等到了内卫司,定要细数罪责,好好在陛下驾前参他一本!”
独孤朔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并不说话。
行至城门内,已然宵禁。路遇巡防营,上官衣扯起腰牌与兵士看了。兵士见了腰牌,忙列成一排,拱手相送。
“哈哈,神都上下,各道州府衙门,哪个见了这块牌子,不是狗一般摇尾巴?真是快哉!”上官衣洋洋自得道。
独孤朔听了,苦笑一下。反倒是裴策即时沉下脸来,走了许久才道:“上官大人,话不能这般说。世人与内卫趋之若鹜,皆是因当下告密之风盛行,人人自保而已。面上恭恭敬敬、唯唯诺诺,转过背去少不得要嗤之以鼻,啐几口唾沫,骂几句娘老子。哥几个须记着,我们办差,不凌弱,不屈冤,不斗狠,凡事求个问心无愧!”
众人听了,齐道一声:“晓得了!”
马蹄踏过宵禁的街道,说话间已到了内卫司。
当值的几个掌使、掌班见了,列作一排,恭叫一声“裴副统领、独孤副统领!”裴策看也不看,一边解着周身物件,一边吩咐道:“卸了马车上的两具尸身,分送诏狱房和案证房。让仵作尽快查明吕放死因,赶着拟了验状文书送左司独孤大人处。至于另一具尸体,交由案证房,连夜唤程掌使细细探查清楚。晏统领来之前,所有人一律不得出案证司。”
几个掌使、掌班听了,连连应诺,四下分头忙去了。
独孤朔也跟着喊了一句:“让老金带齐了金创药到各房中去,传些膳食,再烧一锅热水送去几位兄弟屋中。连日赶路,水米未进。”独孤朔说着,拍下身上尘土,往屋中去了。那几个人本往外走,听了独孤朔的话,一时分作三队,各自去了。
待交割了秦州事务,众人才得好生歇息。
——※·※——
夜半时分,裴策带了香酒菜肴,伴有一应果蔬,循着灯火来到了独孤朔房中。
两人一番痛饮。许久,独孤朔才问道:“裴大人何以见得那些贼人藏在树林之内?”
裴策道:“倒也简单。自从出了岐州,一路之上并未再见他们踪迹。他们大费周章,自然不会轻易罢手。此地除了这片林子,四周并无处可截杀依托。换作是我,也要放手一搏,绝不会错过这最后的机会。”
独孤朔点了点头。裴策又道:“不过我想不明白,此地距神都咫尺,他们难道不怕巡防的禁军吗?”
“怕,肯定怕。但他们笃定了能在禁军赶来之前一举截杀我们。这也怪我只一心着急赶路,并未算好时辰。若是再早一个时辰,他们定然不敢出手。当时天将黑,给了他们可乘之机。”独孤朔说道。
“那你是如何调动巡防营的?”裴策又问。
“笑话,守城的巡防营如何是我一个区区四品内卫能调动的?何况私调巡防营是重罪。再者,这洛州城巡防营里有多少人是盼着我们死的?他们怎会帮我们?”独孤朔回道。
“可是……可是……”裴策说了两个可是,却发现独孤朔将一切看得很透,透到他自己也欺骗不了自己。
独孤朔不再说话。烛火摇曳,映着他清瘦的面庞。今夜的血战,岐州的伏击,秦州的那一箭——还有那个身影,那张脸,那声“独孤朔”的哭喊……种种画面在脑海中交错闪现。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灼烧之感从胸口蔓延开来,却压不住心底那团更烈的火。
她还在神都的某个角落等着他。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查清这一切,必须——护住她。
裴策见他出神,也不打扰,只默默斟酒。两人相对无言,只管饮至醉了,东倒西歪地躺至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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