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不絮细。
但说连夜传唤了案证和慎刑两房副掌班使及吏史,一番折腾勘验,又经文书房整理成奏折,至天明时将证验文书及验尸文书一并呈送独孤朔屋内。
“大人!”秦央轻轻叩响独孤朔的房门。
晨起清澈的门板声响惊醒了屋内酣睡的两人。裴策因斜倚在榻上,被这声音一激,登时清醒过来,嘴中囫囵地发出叫喊声,倒惊得门外的秦央一激灵。
秦央又小声地唤了一句:“大人——”
独孤朔这才翻身起来,急慌慌地去开门。
秦央一夜未歇,将陇右诸事写成折子,呈报独孤朔。
那时天微微明,东方鱼肚泛白,内卫司各房均已点卯事毕,四下皆忙碌起来。
独孤朔瞥一眼秦央通红的双眼,边看折子边道:“内卫司各房掌使、掌班、吏史捏在一处,也寻不得秦央这生花妙笔,更别说这一手端方的好字了。各处细节推敲细密,衔接精巧,词章凝练,确无可挑剔。甚好,甚好!”
独孤朔看罢,将折子递交裴策手中。裴策接来,细细端看,又是一番夸赞。
秦央听了,不由得心花渐放,连同脸上的疲惫也一扫而光。
正那时,东方柔光绽放,直照耀到厅堂飞檐之上。
“果真好文笔!只是苦了秦掌班。”裴策如是说着,伸伸懒腰,不自觉看了独孤朔一眼,“等这趟差事了了,我自请客,请诸位兄弟教坊司乐个三天三夜!”
秦央当下会意,急口道:“两位大人谬赞,小人不胜惶恐,这本是应当的、应当的。想是叨扰得早了,自先告退。倘有不妥之处,再行修补!”说罢,只揖手,并不退去。
裴、独二人自知秦央言外之意,遂道:“有劳了!”竟是异口同声。各自放眼去看,三人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秦央这才起身退去。
那时,晨光倾泻,满室生辉。
——※·※——
内卫掌印使大统领晏清芳端坐堂上,两边分列着左司统领中郎将武庚纪和右司统领检校中郎将关月先,其后依次列坐了两位刑部官员及各房掌使、掌班。
裴策、独孤朔上前施礼毕,才落了座。
堂内鸦雀无声,只听晏清芳轻咳一声,朝众人道:“今早呈来的折子我看了,陇右之事已了。折了一位内卫同僚,要厚加抚恤。此番再不追论过错,但须有奖赏。裴策当记首功,其余诸位兄弟论功奖赏!”
及说完,裴、独二人忙立起身来,恭敬地揖手。
裴策施礼后依旧立着,揖手言道:“禀大统领,此番差事由我指挥,结局虽能圆满,却是伤亡一人。按规矩,错失在我,当罚俸禄,万万不能记头功。若非独孤统领机智应对、化险为夷,恐内卫损伤更多。我荐独孤朔记首功!”
独孤朔听了,欲起身辩说,被晏清芳颔首阻了。晏清芳言道:“此番捉拿逆贼,本是内卫左司的事,唤你前去实为稳妥。你自不负皇恩,且受了重伤,折子中写得十分清楚,不必自谦。我已吩咐内务房厚恤吕放,你们自当结草衔环,为陛下、为大周效力,不必苛责个人得失荣辱。此事不必再议!”
裴策本想再说,却被关月先挡下了。待晏清芳说罢,众人起身齐唱一声“诺!”
晏清芳因内宫来人传宣,说陛下召见,遂又简叙嘱托几句,拿了折子急急去了。
待送走了晏清芳,众人复又落座。
关月先端起茶碗,轻轻拨弄一番,呷一口言道:“剿灭琅琊余孽乃是陛下心头忧烦之事。裴、独二人差事办得甚好,也是诸位兄弟共同的功劳,想不久该会有赏赐下来。”说着又轻轻吸溜一口,缓缓放下茶碗,又道:“近来事务繁杂,诸位自当勤勉。我已嘱托了内务房,拨了二十两银钱,等散衙了,各自领了去!”
徐胃等人忙起身答谢。关月先继续吸溜茶,连连摆手。
裴策见状,忙起身揖手言谢,道:“此番是陛下洪福护佑,大统领运筹帷幄,两位统领指挥得当,也多亏了武大人在陇右道培养的暗卫郑植出力。卑职恳请两位统领也能记他一功,以慰各道州府衙暗卫兄弟之心!”说着,又揖手施礼。
“言之有理。罢了,我再奏请晏统领,定要给奖赏。若是情愿,也可以调任到神都来。”关月先笑着说道。
裴策又揖手施礼。众人一齐跟着笑了许久。
左司统领中郎将武庚纪这才清清嗓子说道:“陇右之行诸位辛劳,我与关大人商议罢了,又奏请了晏大人,特准许尔等休沐几日。即可去吧,余等尚有要事,不便耽搁!”
裴策等人听了,个个脸上溢出喜色,一个二个起身揖谢。
武庚纪只颔首纳笑,挥手命独孤朔等人当即散去。
裴策、独孤朔等人接茬退去。才出了正堂,只听关月先笑道:“这些孩子,休沐之事也能这般欢喜~~”说着便笑将起来。
里面众人也跟着笑将起来,许久才接着议起事来。
——※·※——
独孤朔先裴策一步出来,便急急往街市奔去。到了街市蔡阿婆那里一打听,才知并未有姑娘来寻过。心中原本的欢喜期盼猛地一下失落了,遂无精打采、垂头丧气地往家里走去。
才至巷子口,忽地窜出一人来,吓得毫无防备的独孤朔浑身一个激灵。抬眼一看,正是裴策。独孤朔不理他,自顾自转身进去。
裴策以为独孤朔记恨他抢了秦州的功劳,遂张嘴骂道:“独孤兄这是小家子气了!今日我在堂上辩驳了几句,想着将头功给你,可那晏统领不容我细说。此番是我抢了你的功劳,下回我也定要替你争抢一个来!”
独孤朔满心惦记着柳凌微,哪有其他什么心思,依旧不搭理裴策。裴策急了,追着独孤朔又是一番述说。
独孤朔一听是裴策误解了他的心思,忙道:“裴兄何出此言?若我真有意与你争抢功劳,自然不会让秦央把此番细写在折子里了!”
裴策一听,顿觉纳闷,心中却暗暗有几分高兴,说道:“既不是为了功劳之事,那你为什么垂头丧气、失魂落魄的?难不成是心上人不理你了?啊哈哈!”
被这一问,独孤朔心中猛地一惊,忙转忧为喜,故意笑逐颜开地说道:“裴兄,不瞒你说,我心中一直隐隐不安。不论是晏清芳还是武、关二人,对吕放之死都轻描淡写,也是奇怪。按惯例也该是要罚俸银的,最少不得被两位统领训斥一番?我本想着今日也少不得一顿了,却是三位统领都商量好似故意不说,还要奖赏。其中是何道理,我着实想不明白!”
裴策听了,哈哈一笑,说道:“你盼着罚了我的俸禄才安心?我就说这人总是爱胡思乱想。依我看,他们不是不管,而是郭林遗之事全然盖过了一个内卫掌班之死。可见此番并不是抓一个反贼余孽这般简单,其中机缘不能也不愿说与我们听罢了。我们也不必放在心上。来来来,他们几个闹着去教坊司喝酒。数日未得好生歇息,不如在你这僻静的宅子里好好消遣一番!”
裴策说着,一手提溜起酒,一手提起肉给独孤朔看,而后径直往厨房走去,边走边说道:“你也该娶个媳妇了!哈哈,徐胃、郭秉、秦央、上官衣他们上午派了差,一会儿便会一同过来。”
独孤朔听了,“哦”了一声,心中忽地担忧起来。心道:万一柳凌微来时他们都在,未及说明该如何是好?却也不知其他人那夜是否看见了柳凌微?
如此想着,转身忽见裴策举着刀立在眼前,独孤朔又被吓了一跳,霎时捂住扑通扑通的胸口。
“你如何走路没个声响?一声不吭似鬼一样飘来!”
“你想什么呢?我说了半天了,也不见你搭话,着魔了啊!我都走到你跟前了,你也看不见听不见,反倒说我走路没个声响,真是奇怪!”裴策说着,摇着头转身去了。
“你说了什么?”独孤朔问道。
“我说我有个远房表妹,过些日子要随我姨丈来神都,到时你去相一相。那小可人儿,不仅长得闭月羞花、娇艳玲珑,而且弹得一手好琵琶,比神都的姑娘差不到哪儿去!”
“算了吧,我一个糙汉子,可别吓着人家姑娘了。”独孤朔说着,徐胃等人来了,一时院子里热闹起来。
才进门,就听上官衣道:“哈哈,还是独孤大哥的这个宅子好,远离街市,清净安逸。怪不得一散衙就没了踪影!”
“哎哎,快别卖嘴了,快来帮忙!看不见我一个人忙得双手顾不了双脚吗!”裴策喊了一句,众人嬉笑着赶进去了。
徐胃与独孤朔寒暄了几句,就听裴策喊道:“没醋了,徐胃去蔡大娘那儿打些去吧!”徐胃听了,应了一声便要走。独孤朔急忙拦下来,说道:“我去吧!”
众人看了一眼独孤朔,道:“独孤统领如何去了一趟陇右道,竟也变了一个人似的!”
裴策笑道:“莫管他!”众人听了,一时附和着笑了起来。
独孤朔全然不管里面众人,出了门直奔蔡婆婆处。沽了醋,又再三叮嘱了几句,才放心回来。
众人好日子不聚在一处喝酒,一时高兴,直吃酒吃到醉了,东倒西歪地挤睡在一处。直到次日日头晒热了,才一个个醉醺醺地回去了。
独孤朔早早又去了一趟蔡婆婆的铺子,依旧没有柳凌微的消息。连着两日,日日如此,直被蔡婆婆取笑了一番才罢。
——※·※——
第三日傍晚掌灯时分,内卫左司案证房掌使李曾来请独孤朔往去见大统领晏清芳。独孤朔心中虽有疑虑,却也不多问耽搁,穿戴好官衣,随李曾直奔明堂。
独孤朔远远看见御前司的人,便故意问李曾道:“李大人可知大统领何故不诏我去内卫司,而是要去明堂?”
李曾轻轻拨了拨马,神秘一笑道:“陛下此刻正在明堂。想来是你们陇右道的差事办得好,陛下要降旨奖赏了。”
独孤朔听了,嘴角一笑,已然知悉是武皇要见他,不方便派御前司来,故而打发了案证房的人来。忽地一个念头闪过,独孤朔想起柳凌微来。一时嘴上不说,暗暗捏了一把汗,笑着说道:“都是为陛下办差,分内之事,无须奖赏,也该竭力所为。”
李曾听了,笑了笑,不言语,拨马去了。
等到了明堂,李曾被御前司的内卫拦在门口,只放了独孤朔一人进去。独孤朔边走边想:该是陛下召见,莫不是已然知晓了柳凌微的事?或者柳凌微被抓了?
想着,不由地停下脚步。片刻又想到,事情已然到了跟前,只好硬着头皮走一遭了。
进了明堂,只见常随太监守卫门口。独孤朔揖手请见,里面传唤了一声,便请了进去。
独孤朔虽见过几次武皇,却从未被单独召见过,心中自是忐忑万分。
“卑职独孤朔叩见陛下!”独孤朔进得门去,远远看见龙颜,遂跪倒在地,长揖道。
“独孤朔免礼平身,近前回话!”
“谢陛下!”独孤朔说一声,揖着手,佝着腰快步走近。临到阶前,忙又跪道:“不知陛下唤卑职前来有何吩咐?”
“不必拘礼,起身来说!”
“谢陛下!”独孤朔听了,忙起身来,退在一旁。又见一旁的是晏清芳、武承嗣两人,忙揖手道:“见过两位大人!”那两人不作声,只揖手回礼。
“果是少年英才!”武皇背转着身子立着,一手扶住额头,若有所思地说道,“此番郭林遗之事办得很好,朕甚欣慰。朕已经吩咐内阁,择日便对你们许以奖赏。”
独孤朔急忙跪倒在地,说道:“为陛下分忧,乃是分内之事,不敢言赏!”
武皇说道:“哈哈,倒是个实诚的孩子。起来吧。”
独孤朔说道:“谢陛下!”
武承嗣突然问了一句:“独孤朔,你等在陇右捉拿郭林遗时,可有其他人在场?”
单单这一句好似晴天霹雳,独孤朔以为柳凌微被抓,故意唤他前来问询。一时心中慌乱起来,额上不觉渗出冷汗。转念又急急装作镇静,心中正在思虑如何答复。
却是武承嗣看他紧张,便又说道:“独孤朔,御前问话乃是常事,你自不必惶恐,照实来说当日情形便可。”
独孤朔听了,心间稍稍放松,却还是摸不透情势。想着最可能是他自作主张放走四名边军之事,遂忙跪倒在地,磕头谢罪道:“卑职有罪,不该放了那四名边军!”
三人听了,又是相视一笑。武皇又道:“平身吧。朕在折子中看过了,想不到你小小年纪,行事竟能思虑谋远,处处为大周着想,维护朕之声誉,真是难得。恕你无罪,平身吧!”
独孤朔听了,心中惶恐之情稍稍缓解。武皇转头又对晏清芳说道:“内卫有此顾全大局、晓明事理之人,也是清芳用人有法、适材得当!”
晏清芳急急揖手,言道:“都是陛下圣明睿智,不拘格束,使得大周圣光垂青,人才辈出!”
这两句话,使得原本面带忧色的武皇顿时喜笑颜开,武承嗣也随即附和了几句。
“今日陛下唤你来,是让你再想一想。当夜你们清理郭宅时,可有遗漏什么东西?”武承嗣忽地问了一句。
独孤朔脑海中当即想起郭林遗临死之时将一件东西交给了柳凌微。他心知此刻断不敢有半点迟疑,便立即说道:“并无遗漏。院内屋子、水池、枯井各处我们一一搜寻过。一应文书、信笺,就是一片废纸,都被封存着带了回来!”
“能否将当夜情形当着陛下的面再述说一回?”武承嗣听了说道。
独孤朔疑惑地看向武皇,继而点头应允。
随即将那夜情形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独独除去放走柳凌微之事。说罢又道:“我等深知此事干系重大,路上也不敢松懈。虽是遭遇两番伏击,一应物什并无损伤。回神都后,所有证物一应交由案证房查封,并无半点遗漏!”
三人听了,连连点头。武承嗣道:“与裴策说的一般,该是没有遗漏。晏统领说独孤朔是内卫中最为细心精明的,思虑也最为周到,该是没有遗漏了。”
只听“啪”的一声,独孤朔不由心头一紧——原是武皇听了“贼人两番劫夺”之语,心中愤懑,将案上杯盏推翻在地。
“真是胆大包天!”武皇怒道,“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行凶劫夺,全然不把朕放在眼里!是可忍,孰不可忍!”
说罢,命武承嗣着即派北衙禁军全城搜查私藏甲胄一事。
独孤朔不敢稍加言语动作,只静静听着。
“辛苦独孤统领了,下去歇着吧。”武皇示意下,武承嗣说了一句。
独孤朔忙跪谢退身,边走边听武皇言道:“再查一查。或是营州的消息有误,或是那东西根本就不在郭贼手上,只是贼人借此故意扰乱朝廷罢了……”
独孤朔听了“营州”几个字,心中已是忐忑起来。想来他们所说之事,该与柳凌微机要相关。他自知必须要尽快找到柳凌微,说不得会有危险。
遂出了明堂,直奔蔡婆婆而去。
夜色已深,街市上空无一人。独孤朔的脚步在青石板上踏出急促的回响,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武皇的那句“营州”,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她究竟卷入了一场怎样的风波?那份名单上,到底写着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前路如何,他都必须护她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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