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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azed Stupa

Chapter 7 /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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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Glazed Stup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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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有几日清闲光景,独孤朔却独心不能闲。

日日念着盼着柳凌微,细数青梅竹马时光。岁月斑斓,年少时的光景萦绕脑海,挥之不去。

因自幼丧母,独孤朔儿时随祖母寄居,时日清贫,常有族中叔伯救济。其父自宿州调任长安后,他也随同到了长安。长到十一岁时,其父却因告密之风受到牵连,被贬入狱。祖母仙去后,独孤朔无从依靠,只得被遣送巴陵。

那日,独孤朔被父亲同僚送往巴陵柳家。此后三年,他一直被寄养在柳家。柳晟早年在京都户部做主事,后因得罪武承嗣,便辞官归隐,在巴陵郡做了郡守幕僚。

一路舟车,待到巴陵时,柳晟已为他置办妥当一应物件。自此后,独孤朔与那个总牵着父亲衣角的姑娘——柳凌微,同食同学,三年来形影不离。

后来,巴陵太守因牵连琅琊王谋逆,连同府中一干人等皆押送至长安。柳凌微的父亲本就年老体弱,死在了押解途中。按惯例,柳凌微本该被送往教坊司,但她不愿苟活,遂跳入汉水自尽了。

独孤朔闻讯后悲痛万分,奈何自己年少无力,只能暗自垂泪,郁郁寡欢了半年。

此番重逢,扳指头算来,已有十年光景了。

这十年间,独孤朔阴差阳错入了内卫,受到晏清芳的青睐,官拜五品,做了内卫左司副统领。

一连数日,内卫司并无差事派遣。起初几日,独孤朔还数着时辰到蔡阿婆铺子上看一看,而后心绪逐渐失落,整日忧烦,想着千万种可能。渐渐地,也就稀松了。日子一天天过去,不再有期盼,反倒心中自在了不少。

时日渐冷,天色愈发寒凉。裴策少不得要独孤朔日日往教坊司去吃酒。两人将先前遭遇种种细细推演数次,却终是找不出头绪。一番商议,索性派了御前司的周无疾去北衙打听——那周无疾的姐夫是北衙禁军的检校。

几番打探,北衙禁军也并未查出蛛丝马迹。

裴、独二人只得将所有线索放在那片林子的主人身上。

这日,还未散衙,裴策便早早请了独孤朔往教坊司去。

两人坐定,老鸨便选了几个舞姬伺候上来。独孤朔连正眼也不瞧一下,裴策气冲冲地将一众呵退。老鸨不知如何得罪了两人,只一个劲儿地赔着不是,知趣地退了。

独孤朔见状,便知裴策心中藏了事,遂朝那老鸨喊道:“姑姑莫要忧心,裴大人近来烦忧,并未责处姑姑招待不周。烦请命人上坛好酒便罢!”

待独孤朔说完,老鸨嬉笑着,摇晃着身子应承着急急去了。

独孤朔便朝裴策问道:“何事烦忧,不去家里说,要到这里来?”

裴策仰头饮尽一杯茶水,叹道:“你有所不知,这几日朝中出了一件大事。”

独孤朔听了,忙好奇地问道:“大事?莫不是来俊臣状告南衙禁军谋逆之事?”

裴策摇了摇头,叹一口气说道:“若只是来俊臣胡乱攀咬也就罢了。这回反倒是悄无声息——晏统领亲率御前司,将薛驸马抓了!”

“晏统领率御前司?此事当真!”独孤朔惊道。

“千真万确。家父挚友方同乃是薛驸马的门客,被抓之时侥幸走脱,现而今就藏在我家中,岂能有假!”裴策闷了一口酒说道。

“不知薛驸马所犯何罪?”独孤朔问道。

“那方同也并不知晓。哎呀,我的独孤大人,薛驸马所犯之罪于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裴策欲言又止。

“裴大人这是什么话?此事又与陛下有何干系?”独孤朔追问。

“罢了,与你直言吧。你想想,向来海捕行狱乃是内卫左司的职责所在,此番陛下却调用了御前卫队,而不是左司千牛卫,这是为什么?”裴策言道。

“许是左司最近人手不足,才动用御前卫队,也不是没有可能。”独孤朔道。

“我的独孤大人,你是左司副统领,左司近来所忙诸事,你该一清二楚。若是往常,自然不会有疑心。但今日不同了——我想陛下也召见过你了,问的该是郭林遗之事吧。”裴策道。

独孤朔听了,笑道:“大抵如此。我心想陛下定会将咱们一行人挨个问一遍的,果然不错。”

“此事并非眼前这般简单。陛下不用左司,说明她对咱们秦州一行已有怀疑。我们故意将劫杀之事说得详细,她只会越发怀疑。所以她不用左司的人去抓薛驸马。”裴策如是说了。

独孤朔忽地疑心起来,便道:“莫不是薛驸马与劫杀我们的人是同伙?哎呀,你如此一说,我倒想起一件事情来!”

裴策问道:“什么事情?”

“当日洛阳城外遇敌截杀之事。于典率部营救,看着那些贼人埋伏在薛驸马的林子里,陛下很难不联想到此事与薛驸马脱不了干系。说不准巡防营抓了几个溃逃的兵甲,也说不准。”独孤朔如是说着,忽地想起晏清芳来——连日只顾着想柳凌微了,并不曾想着将陇右一行告知于她。如此想来,独孤朔便觉该去见一见了。

裴策听了,摇了摇头道:“我说的并非此事。你仔细想想,依着陛下及武大人他们问话的意思,似乎在郭林遗身上有一件极为重要之事。他们似乎不想让我们知道,所以只是试探,并不关心路上发生的事情。”

独孤朔听了,心头一紧,立时想起当夜郭林遗临死之时交给柳凌微的那份东西,不由心中颤栗起来。

裴策并未注意到独孤朔脸色变化,只顾思虑道:“哎,你说巧不巧?城外截杀咱们的人,可就藏在薛驸马家的树林之内。莫不是薛驸马也是同伙,竟也在咱们同行的人中间安插了一个逆党!”

独孤朔听了,暗暗沉下心来,道:“言之有理。即便不是薛驸马,他也脱不了干系。”

裴策见独孤朔心思飘渺,言非所问,只抿嘴生气。

恰在此时,老鸨送了酒肉过来。裴策自顾自筛了一碗,长饮而尽。独孤朔也不计较,只望着鱼贯而上的歌妓出了神。

教坊司比一般的秦楼楚馆有所不同。教坊司乃是坊间的说法,官家唤作内教坊或云昭府,主要分管宫中舞乐编纂。其中有部分歌妓,绝大多数是歌姬,也是官营妓馆所在。其中些许姑娘、婆姨,原本都是官宦人家的女眷,因犯各种罪责被罚没而来。后人有白居易在《琵琶行》中写道:“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便是写了其中歌女的身世。

看着独孤朔全无心思听他所言,裴策忍了忍,又思忖道:“你还记不记得这一路走来的些许蹊跷之处?我怀疑内卫之中定有内奸。此番趁着薛驸马被抓,我们得想法子揪出来!”

独孤朔似听非听,附和道:“裴大人所言极是。当时贼人闯进驿站之时我便觉有蹊跷。不妨我们就从秦央查起,看看其中到底有何隐情!”

裴策听了,言道:“独孤大人所言甚是!”

两人又如是说了各自心中的猜想,直到快要宵禁时,才醉醺醺地各自回家去了。

独孤朔整夜胡乱思绪,一时盼望,一时忧心,不能入眠。偶尔夜半惊醒,梦中皆是柳凌微被内卫羁押诏狱的情形。可怜他一时无法,只得悔恨那夜不该放她走。

忽地这几日,朝野上下传言南北衙禁军谋逆,武皇震怒,连着将十几人下了诏狱。一时间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武皇连夜召见了内卫晏清芳、关月先和武庚纪三人。

南北衙禁军谋逆案,由陛下钦点内卫左司独孤朔侦办。一时间的闲适被一扫而空。由于牵连甚广,独孤朔率一众内卫日夜审讯,四处奔波,遂有多日未归家。

当时武皇麾下来俊臣,本是因告密而起家。借着告密之风大肆盛行,来俊臣伙同手下诸多党羽,以诬告李氏诸王及一班朝臣为生,竟得了武皇宠信。

众人对来俊臣本就极为厌恶,奈何此人在御前得宠,众人也并无法子,只得面上讨好,背地里咒骂。

此番告发南北衙禁军谋逆,便是来俊臣伙同手下众人在武皇驾前状告的。当时南北衙禁军与太平公主、武承嗣等人走得极近,而武承嗣有意与庐陵王争夺储位,不知从何处得罪了来俊臣,才有了此事。

当下内卫左司领了差事,日夜监盯武承嗣等人。一连数日查无实据,一时陷入困顿。左司统领三番五次禀至御前,均被驳回。

左司统领武庚纪大发雷霆,着命内卫掘地三尺也要找出谋反罪证。独孤朔等人无法,只得从来俊臣身上下手,增派了人手,日夜监盯。

这夜事毕,独孤朔辞了众人往家去。因是吃了些酒,朦胧之中竟觉自家屋内隐隐有火光。独孤朔许是醉眼花了,遂往巷中水缸里捧了一捧水抹了把脸。透过门缝,仍见屋内微光若隐若现。独孤朔顿时清醒过来,以为进了贼人,遂拔刀悄身翻墙摸索进去。

至屋前时,见屋内人影晃动,正欲取下弓弩,那屋里人突然开口说道:“不用慌张,进来吧。”

这一声,独孤朔细细听了,心头一紧,浑身酒气顿作消散。

一个相熟的声音如冬日暖阳一般划过脑海。独孤朔一时欣喜不已,连日的失落也被一扫而空,接踵而至的是激烈而颤动的欢喜。他轻轻跺跺脚,抖落身上的尘土,再三确认那确是他朝思夜想的柳凌微,才忙扔下手中刀弓,略作收拾,推门直窜了进去。

柳凌微面色稍稍泛白,一袭红衣,簪子斜插着,两鬓垂下几缕头发,双手不停地在案桌上拾掇。烛火映着脸庞,憔悴中似有几分疲倦。独孤朔想,她定是连日赶路劳累了。

独孤朔立住步子,细细辨认:柳眉轻黛,未着朱粉,双目如皓月,双唇如激丹,身姿纤细如柳。

柳凌微回眸一笑,霎时四下寂静悄然。

两人两下相望,独孤朔手足无措,怔住了许久。

柳凌微望着独孤朔,忽地“扑哧”一笑,只惹得独孤朔再也止不住泪眼。双手只在衣袖间摩挲着,低着头,不敢看她。

案桌上整齐地摆放着饭菜。独孤朔看了许久,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这些都是你做的?”

柳凌微听了,从笑靥中抹一把泪花,顺手捡起筷子递给独孤朔,笑道:“嗯,我亲手做的。你快尝尝!”

独孤朔接过筷子,坐稳身子,端起碗“噗通噗通”吃将起来,泪珠犹如雨点般散落碗中,只惹得柳凌微也抑制不住,跟着抽泣起来。

一时无话,时间仿佛停在了此刻。

灯火摇曳。独孤朔曾百转千回地想过此番场景,也曾祈祷盼求过此番场景。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惜造化弄人、物是人非。

柳凌微轻转身姿,在独孤朔对面坐了,任由眼泪扑簌簌地落着。

独孤朔看着眼前朝思夜盼的人儿,便再也抑制不住,紧紧搂住她,霎时竟如孩提一般痛哭起来。

诉说了衷肠,独孤朔才又与柳凌微分坐两边,大口吃将起来。

柳凌微笑着,细细说道:“慢点吃,小心噎着。”独孤朔连吞了几口,忽地停住了,脸色忽转,放下手中的碗筷,盯着柳凌微问道:“你不仅学会了烧饭,也学会了武功?”

柳凌微未料到独孤朔有此问,顿时涨红了脸,吞吞吐吐地说道:“父亲死后,我险些被送入教坊司做了官妓。投河之后侥幸不死,被人救了,混在江湖上。为了保护自己,跟着一位师父学了些傍身的技法,算不得会武功。”

独孤朔听了,心中略略安稳了些,满脸心疼地看着柳凌微,一把握住她的手说道:“想不到你竟受了这些委屈!”

柳凌微眼神左右闪躲,轻轻挣脱独孤朔的手,擦了一把眼泪,笑着说道:“都过去了,不提也罢。”

“我被放出来后,听说你投河自尽了。我不信,便去汉水找你,问遍了所有的渔夫,他们都说未曾见过你。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独孤朔又道,“我知道柳伯父是冤枉的,我爹也是。后来陛下替我父亲平反了,可是父亲却因在诏狱受了刑,咽不下文人清流的那口气,出狱之后不久便去了。我知道当年是来俊臣那帮人诬陷的。我在父亲的坟前发过誓,一定会亲手杀了来俊臣为他报仇。同样的话,我在你和柳伯父的‘坟前’也说过。眼下只等一个机会,便可大仇得报。”

柳凌微听了,急问道:“你是说机会——可是郭林遗被杀一事吗?”

独孤朔摇了摇头,反倒好奇地问道:“你如何掺和到郭林遗之事中了?你可知那郭林遗乃是琅琊王余孽?”

柳凌微不言语。独孤朔又问道:“出了秦州之后你去了哪里?我整日忧心着你。还有那郭林遗留给你的东西,迟早会害你性命的!”

听了这几问,柳凌微不觉又泪湿双目,半晌道:“受人恩惠,当结草衔环以报。我本想跳河一死了之,却未料被商州盐商所救,收为义女,养在身旁。那盐商并无子嗣,所以将我视为己出,让我打理一切生意。后来王爷们到处起兵,我随盐商逃往陇西,本想远离战乱,却在路上遭遇山贼。幸得一个江湖剑客所救,便随他同去了金城关。那剑客见我并未婚配,有心成全,欲让我嫁与其子。却又未料,那剑客的儿子被朝廷罗织罪名杀了。剑客为给儿子报仇,便伙同其他人流落到秦州。才到秦州,就被你们杀了……”

独孤朔听着柳凌微的遭遇,心中甚是同情。但听说是他们杀了那剑客,不觉心中又悔恨自责起来。一时不知如何劝慰,只羞愧得不敢看向柳凌微。

良久,独孤朔又道:“后来呢?你逃出去之后去了哪里?为何这么些时日不来找我?”

柳凌微突然“哼”了一声,说道:“你还真做了武贼的鹰犬了!竟当我是诏狱的阶下囚了。既然如此,反不如将我也杀了,送到内卫去,还能换取你的荣华富贵。反正你把他们都杀了,也不在乎多我一条性命!”说罢,起身便要走。

独孤朔听了,不知哪句话说错惹恼了柳凌微,忙一把扯住她的胳膊说道:“你切莫动怒生气!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又不是为了审问郭林遗的东西。倘若真要荣华富贵,我便不会放你走,更不可能让你带走那东西了!只是……只是你不知道,朝廷已然知晓了他们的密谋,眼下还未得到郭林遗的东西,一时不能确证。内卫已派出了诏狱房和慎刑房的人去往营州,不久他们就能查到你身上。我只怕那时你就脱不了身了!”

独孤朔根据武皇及武承嗣所言,将一切连在一起,故意说出“营州”的字眼,想探探柳凌微的口风。

未料柳凌微听了,抬腿便要走。

独孤朔见了说道:“眼下城内已宵禁了,你出去反倒很快会被内卫盯上的。不如等天亮再走吧!”

柳凌微听了,转身回来,盯着独孤朔问道:“武贼当真知道那份名单与营州之事了?”

独孤朔听了,心中一喜,便知营州之事柳凌微肯定参与其中,遂说道:“如此说来,营州之事果真与你的那份名单息息相关了!”

柳凌微听了,才知一时心急,中了独孤朔的计。“独孤朔,你竟试探我!你……你……枉费我那么相信你!”柳凌微自知事情泄露了,遂怒不可遏,转身又要走。

独孤朔眼疾手快,抢先一步侧身上去,赶在前头,封住了柳凌微的气关穴,使其不能动弹。而后独孤朔将她抱起,轻轻放在床上。

柳凌微娇羞道:“独孤朔,你快放开我!不然我不理你了!”

“凌微,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你暂时住在我这儿,内卫最是查不到。你放心,以后你的事情我也不问。只要你不走,你要我做什么都行!”独孤朔说着,和衣躺在柳凌微身边。

“你先放开我!”

“我若放开你,你又要走。你便这样躺着吧,像小时候那样。”

听了这句话,柳凌微突然不说话了,眼里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独孤朔见她不言语,又满脸泪水,遂掏出手绢,仔细擦拭着。

“这手绢……这手绢你还留着!”柳凌微看着手绢,不可置信地问道。

“当然留着。这可是你送我的东西,自然得保管好了。”独孤朔说着,犹如孩提一般,只惹得柳凌微越发泪眼迷离。

两人如是这般躺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不知何时,柳凌微的穴道自行解了,但她听着独孤朔的呼噜声,好似一切又回到了从前,强忍着舍不得动。

直至天微明时,她才起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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