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独孤朔一觉醒来不见了柳凌微,四下寻了一番依旧未见踪迹,想着该是走了,一时失神一般,瘫坐在院子台阶上。
初冬晨时的寒气袭扰了这座清冷小院,四周寂静。昨夜种种历历在目,少时光景犹在眼前。只是欢愉短暂,孤寂落寞才是常态——世间因之才有了许多诗人,人间因之才有了诸多诗篇。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眼前一个声音。独孤朔抬头去看,原是柳凌微提着菜篮回来了。独孤朔见了反倒一愣,遂起身奔过去,却又难过起来,良久才道:“我以为你又撇下我走了!”
柳凌微缓步近前,抚着独孤朔脸庞,说道:“天地之大,也无我容身之所。世间来去,何处是我归宿?”说着,两人相视一笑。
两人一同坐在台阶上,拨捡着篮中菜蔬,说着少时的过往,不知不觉已是午时。
那时候他们不过十二岁,没有一般心事,自由自在,好不欢乐。转眼已是十年光景,物是人非了。
一连数日,独孤朔皆不去衙门,与柳凌微整日说话,不觉便是一日。
这天,内卫司众人正在商讨南北衙之事。武庚纪忽问当值众人道:“南北衙之事由谁总理?”堂下众人皆不言。武庚纪略有怒色,叫道:“独孤朔上来回话!”
许久不见动静,众人面面相觑。一人禀道:“回大人的话,独孤统领已有三四日不曾到司里当值。南北衙的案子由独孤大人总理,我等查办。”
武庚纪听了,怒道:“岂有此理!案情如此紧迫,他却不亲理,是何托辞?去,现在就去,把他找回来!老夫就在堂上等他!”
那人悻悻地去了。刚出门碰见徐胃、上官衣等人,见其神色慌张,便问了几句。晓了事情缘由,徐胃便直奔了独孤朔家中。
当时,柳凌微早早出去了。徐胃推门进来,见独孤朔依旧未起,连连几声呼唤,扰了他的清梦。气得独孤朔骂了徐胃几句。待洗漱罢了,便同往内卫司去了。一路上徐胃将司内情势说与独孤朔听了,他只是点头应允,并不作声。徐胃替他捏了一把汗。
临走之时,独孤朔趁着徐胃不注意,留了字条给柳凌微。
“独孤朔见过大人!”
武庚纪听了,头也不回,呷着茶说道:“数日不来当值,南北衙之事是何进展了?”
“回禀大人,南北衙之事已有眉目。还请大人再稍作宽限,等鱼上钩、等鳖入瓮,即可收网,届时水落石出,便可有折子呈送。”独孤朔如是说了。原是他虽不去司里,但私下指挥杨忠等人按他计划诱使来俊臣入网。此刻被武庚纪一问,故意卖个关子。
武庚纪自然晓得内卫审案情时的做派,故不深究,只面上说几句,转头又对众人说道:“诸位同僚看看,这就是陛下盛赞的副统领。内卫办差,不在声势浩大,而在周密谋划、运筹帷幄。老夫知你陇右之事劳苦,这几日好生歇着。等事情办妥了,再为你请功!”
“卑职谢过武大人。大人,卑职近日身体有恙,想告假几日,望大人允准。”独孤朔借机说道。
“准了!哈哈,回去好生歇着。有你一言,老夫心里踏实多了。罢了,今日堂对便到此,诸位请便吧。”武庚纪如是说,众人便散了。
出了门,独孤朔远远喊住李曾,说道:“李掌使,陛下口谕!”
李曾自知他被武皇传去了明堂,如此一说,便要跪听。被独孤朔一把扶住,说道:“此乃密谕,不可跪听。”李曾便揖手恭听。
“近来来俊臣告陷武氏诸王谋逆,又罗织李旦、李显与南北衙一同谋反,实乃可憎。朕特命大统领晏清芳携副统领独孤朔、案证房一干人等秘密查明,择日奏请。”
李曾听了,当真以为是武皇之命,遂欣然受之,言道:“陛下垂怜,臣万死不辞,定当肝脑涂地,以报皇恩!”
独孤朔见了,心中一阵思量,嘴上说道:“此事陛下托付你我二人,若是走漏风声,便是大罪。烦请掌使万不可与他人言说,亦不能明察专办,需暗地里动手!”
李曾听了,晓得那来俊臣为武皇近臣,历来告密牵连了许多官员,想来是武皇当真要查办,自不能大张旗鼓,而是秘而不宣,私下查清楚了好处置。遂揖手道:“谢独孤统领提携之恩。李某定当铭记心中,时时感念。请大人放心,李某的嘴可是出了名的严实!”
“好好好。当下便有要紧之事,可我身体有恙,实不能亲去……”未及独孤朔说完,李曾抢先说道:“大人只管吩咐,卑职绝不含糊!”
独孤朔便在李曾耳边私语几句。李曾唯唯诺诺着,仰首去了。
原是这几日与柳凌微说话,独孤朔从话里话外得知郭林遗所持名单、南北衙、营州之间确有联络。内卫得知南北衙之事,确也是从来俊臣奏折中知晓的。所以来俊臣肯定知道了其中的秘密。眼下只需盯紧来俊臣,看其与何人来往,便能顺藤摸瓜,找出背后的主谋。
况且此番,独孤朔为了保护柳凌微,自然会将一切事端推到来俊臣身上。即便是扳不倒他,也能坐实他一个诬告的罪名。再者,若来俊臣所奏属实,那柳凌微背后的人也不会轻易放过他,定能查到是来俊臣告密。届时来俊臣也难以自保。内卫只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如是计划定了,独孤朔自脱身出去,遂急急往家去。才出宫门,却被裴策拦住了。
裴策一脸坏笑道:“好几日不见你人影。本来要去家里找你,适才碰见徐胃说你被武大人请了去,便在左司门口等你了。”
“等我作甚?近日身体抱恙,不便饮酒。改日,改日!”独孤朔说着,侧身便要走。被裴策一把拽回来,笑道:“今日不找你喝酒,有喜事与你说!”
“喜事?眼下秋凉心寒,能有何喜事?便是有,赶紧说了,不妨我早些归家去。”
“此处人多嘴杂,不便相告。须到我府上一叙。再者你孤身一人,为时尚早,归家亦是无趣。”裴策说着,忽看着独孤朔笑道,“莫不是你金屋藏娇不成!”
独孤朔担心闹得欢了,少不得裴策又要跟去家里吃酒。万一撞见了柳凌微,怕再惹出事端。遂应允着往裴府中去。才出宫门,便见徐胃、上官衣等人,便一同去了。
独孤朔被众人簇拥着,一路西去,最后径直入了裴府。
“裴兄,既然到了贵府,总是能说了吧!”独孤朔看着嬉闹的众人说道。
“独孤兄莫急,到了后院自会见分晓。”
上官衣等人只顾着推搡,欲让他往后院去。独孤朔不知裴策等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不情愿地说道:“后院皆为女眷,我一外人糙汉子进去于理不合。若是裴兄不愿直说,不妨改日。今日身体确有恙,着实不便。告辞了!”
“今日由不得你!你便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裴策一脸坏笑,众人也跟着起哄。独孤朔不明缘由,依旧谢绝。
“独孤兄,你一个大男人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不就是去见个姑娘嘛,何必这般畏首畏尾、不成体统!”上官衣一时气不过,推搡间略有气愤地说道。
“我何时说过要见个姑娘了?”独孤朔一脸茫然地看着几人。
“哎,哎,我说这便是你的不对了。那日在你宅中就已说过,我表妹要来神都,想与你见一见。当时你未答话,我便替你应下了。今日到了此间,若要反悔,怕是晚了!”裴策说着,与几人一同卷起袖子,拼死抵着,将独孤朔架了进去。
独孤朔嘴中喊道:“也未曾拾掇,粗鄙不堪,着实不妥!”众人也不管他,径直将他架到内院湖边,远远看见裴策表妹伴着几个姑子莲步走来,众人才罢手。
眼见众人要走,独孤朔也要跟着出来。上官衣胁迫道:“独孤兄今日若敢出这个门,我等定要羞辱与你,与表妹跟前臊也要臊你一番!”
此言一出,独孤朔自知几人秉性,只得硬着头皮退了回去。众人见了,哈哈大笑起来。
裴策表妹,盱眙人,唤作寒亦雪,是随父亲荣升神都,迁居于此。寒亦雪时年十六岁,未曾婚配。因是架不住表兄裴策多番游说,遂背着父亲偷偷来见独孤朔一面。寒亦雪在盱眙之时,多与裴策有书信往来,其间裴策多番提及内卫副统领独孤朔神勇之事,惹得寒亦雪心生仰慕之意。
众女眷远远看了独孤朔一眼,便停了步子。寒亦雪过来之时,独孤朔假意佝着身子,低着头不敢看一眼——一则自己心中惦念柳凌微,再者自己不修边幅,恐怕污了寒亦雪姑娘的圣洁贵眼。
“寒亦雪见过公子!”寒亦雪轻点杨柳之姿,徐徐问好。
独孤朔忙侧转身子,揖手言道:“姑娘安好!”
到底寒亦雪也是书香之家,颇有秀惠之气,大大方方地说道:“公子何故不以直面示人,偏是侧转身子?莫不是丑得不能见人?”说着噗嗤一笑,惹得独孤朔霎时红透了脸。
他只好恭恭敬敬转过身来,揖手施礼。举目看时竟呆住了——只见寒亦雪生得玲珑清雅,秀气非常,正如曹植所言:“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寒亦雪但见独孤朔正脸,略有稚嫩之气,却也英姿颇佳,眉宇间透着些沧桑气概。嘴中咕噜道:“也就是糙了些,却也不丑。”说着,暗自笑了起来。
独孤朔看了一眼,便转过身去,倒是令寒亦雪更加疑惑。
她正盯着独孤朔细看,未曾想他却突然转过身去,遂问道:“公子这是何故?这般忸怩做派,实不像兄长所言之英雄气。常闻人言说内卫如何暴虎冯河,令人敬畏。今日一见,却是胆小如鼠、名实不符。莫不是公子会怕我这一个姑娘家家吧?”
独孤朔闻言,直身起来,揖手道:“姑娘莫要误会,江湖传言乃是三人成虎,作不得数。今日到此,实为同僚所骗,本不知要见姑娘。未及修饰颜色已是失礼,又见姑娘生得好看,恐忍不住多看几眼,轻浮姿态糟践了姑娘名声。而姑娘见了我这登徒浪子,又恐污了姑娘贵眼。还是背身不看为妙。”
寒亦雪听了,噗嗤笑道:“世人以美为美,但见了美人美景,多看几眼乃是赏心悦目之事,何故在公子这里反倒成了污秽之说?莫不是寒亦雪生得入不得公子贵眼,特以此话搪塞罢了?”
独孤朔神情紧张,急道:“姑娘实在误会,在下绝无此意!”
寒亦雪心中好笑又略有气闷,但见了独孤朔闪躲之中似有不情愿之意,遂委身说道:“也罢,既是公子不情不愿,寒亦雪也不便强人所难。今日走了许多路,困乏了,便作罢了吧。”说着,点身欲退。
独孤朔急道:“今日唐突失礼之处,请姑娘海涵!”
“公子大可不必计较,寒亦雪告辞了。”
寒亦雪转身走远了,独孤朔才慢慢转过身来,拭了拭额上汗珠,静静地望了几眼,长出一口气,随即也出了院门。
众人正在门口焦急等着,但见他出来,一个个跻身跟前,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表妹可生得好看?你俩可看对了眼?”
独孤朔似有些失神。他心中乱作一团,脑中寒亦雪的影子和柳凌微的影子交织在一起,乱得分不开来。听着几人言语,他昏乱地连连点头,口中胡乱地应允着。
众人以为此事喜成了,便欢呼闹腾起来,簇拥着要他请客吃酒。他又恐众人闹到他家里去,见了柳凌微惹出事端,遂请了众人往教坊司吃酒去了。
独孤朔与内卫众人也算是常客了,因着他们的身份,每每都会被别人忌惮。
这日同往日一样,独孤朔请了众人在里间吃醉了酒。里间的老鸨也是个有眼色的,但见几人来了,紧着命姑娘们拾掇洗漱去了,只待几人酒吃罢,陪酒的侍女扶引着往房中去了。
独孤朔一把撇开侍女,踉跄着往楼上去。老鸨见了,赶在身旁扶住——她深知惹怒了神都卫差人吃罪不起,遂笑脸相迎:“统领大人有日子不来了,林官人天天记挂着,近来茶饭不思了。前日子我还差人去府上看了,大门紧锁着,惹得晚儿又哭了一宿。今儿个来了,还不教晚儿好好伺候着!”
独孤朔听了,微微一笑,叹道:“世人若都如姑姑一般善解人意,那世间何来仇怨悲苦?”
那老鸨听了,越发欢笑,道:“独孤大人若能日日都来,老妪也时时都能高兴!”
独孤朔说着,从腰间摸出一锭银子,反手丢给老鸨,笑道:“日日劳烦姑姑,怕是姑姑也受不住。我等兄弟都是些糙汉子,少不得要搅了内教坊生意!”
老鸨两眼放着光芒,小心翼翼接过银锭,眯眼笑着说道:“大人这是哪里话?只要大人们肯天天来,老妪欢喜烧香都来不及,怎会打搅生意了?哦,对了,近来晚儿时常身体不适,待会儿大人可要悠着点!”那姑姑一脸笑意,朝着独孤朔的肩上拍了拍。独孤朔也只一笑,不言语。
直到楼上林风晚的房门前,独孤朔忽地转头说道:“谢谢姑姑了。承蒙姑姑照料,晚儿才得以周全!”
“大人这又是哪里的话?老妪这司馆多亏了大人的照应,免去了诸多麻烦。哪一番朝中权贵来扰,不是统领的面子才平歇的?老妪该是谢大人才对!”
老鸨说完,看也不看,转身下去了。边走边对着一旁的姑娘低声道:“内卫的独孤大人,你们可得小心伺候着,但凡出了丝毫差错,那可是担待不起的!”两旁的姑娘小声应允着,扶着老鸨下去了。
房门推开,些许微风带动烛光忽闪忽闪,屋内明暗交替。檀香氤氲散来,一阵香气袭人。紧接着胃中一番倒腾,一股翻江倒海的酒气从鼻腔中呼出。
来不及说一句话,独孤朔直爬到桶边吐了起来。
林风晚本端端地对镜而坐,听了门外的声音,才缓缓立起身来。两行垂泪痕隐隐可见,该是才哭过不久。见了这一番情状,随手掏出帕子,用水沾湿了,跟过来在独孤朔后背轻轻拍着,嘴中呢喃道:“喝了这些许酒,身子消遣不得了,也不顾惜些。”
说话间像是在嗔怪,又像是在抱怨。独孤朔不说话,又吐了几口,才缓过神来。
林风晚用帕子轻轻擦拭了,扶他到床上躺下。
“这么晚了还来叨扰姑娘,实属无奈,还请姑娘莫要怪罪。”独孤朔囫囵地说着,见又要吐,林风晚搬了木桶过来放在床边,轻轻地抚着独孤朔。二人皆不说话,静静坐着。
不知烛花剪了几回,夜色晚了几更。独孤朔醒来时,林风晚垂腿坐在床边,怀中抱着独孤朔,靠在床头睡实了。烛火扑棱扑棱地闪着,泛着幽幽微光。
独孤朔本想轻轻翻身下去,怎地稍一动弹林风晚便醒了,急起身往案桌上去。独孤朔一把拉住林风晚的手说道:“林姑娘,我不渴。你上来睡吧!”说着就要起身下床。
“酒气尚未散去,你好生躺着吧。”
“你上去歇着吧。姑姑说你近来身子不便,不宜久坐。”独孤朔不由分说,将林风晚抱了上去,自己则垂腿坐在床头。
林风晚拗不过,只好自顾自躺下,静静地看着独孤朔。独孤朔也转身过来看时,林风晚忙转过头去,掩住脸上的思绪。
独孤朔看了一会儿,起身去将桶带了出去。门外照应的见了,急急拿了出去。独孤朔翻身回来,坐到炉火旁。
“你这人也是奇怪。每每来了,不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就是端着坐在一旁发呆。前些日子我惹了风寒,咳嗽了几日,反倒让姑姑误会了。司里的常客都知道你是内卫统领,也从没有人敢惹到我房里来。”林风晚说着,好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道谢。
独孤朔听着,看着眼前的炉火,不觉困倦袭来。
他起身要走。林风晚又道:“今夜别回去了,就在此歇息吧,免得受了冬夜寒气。”
独孤朔摇了摇头:“你早点歇着吧。等我攒够了钱,就赎你出去。”
林风晚听了,苦笑一声:“我还能去哪儿?早就没有了这念想。你也护不了我一辈子。没有宫里允准的文书,如何能脱离这地方?便是逃出去了,也是亡命天涯的人,何必自寻烦恼?大人也不必许我,让我空欢喜一场。”
林风晚说着,眼角泛出泪花。心中确实十分忐忑——自十二岁入教坊司以来,看惯了冷眼,听够了讽言。希冀着早遇良缘、脱离苦海,恐乃是教坊司里所有姑娘的想法。
独孤朔听了,不敢回头,只顿了顿,轻轻关上门,转身去了。
至亥时,独孤朔孤身回了家。家中亮着灯火,他知道是柳凌微在等他。他依旧在巷子内抹了抹脸,踏步进了院子。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着?”独孤朔推门问道。
“今日闲来无事,做了些饭菜等你。”柳凌微说着,独孤朔便拾起筷子要吃。却被柳凌微一把挡住。
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独孤朔,缓缓起身说道:“饭菜凉了,我去热一热。”
独孤朔被盯得心里发毛,满脸通红,怔怔地说了一句“好”。
片刻工夫,饭菜重新上桌。柳凌微看着独孤朔狼吞虎咽地吃着,露出令人难以捉摸的神色。忽地笑道:“真是难为你了。教坊司的酒菜品味是洛阳城的一绝,却要你忍下饥饿,撑着回来吃一口我做的。”
独孤朔听着,忽地愣住了,手中碗筷也停住了。
柳凌微看着独孤朔,又冷笑道:“何须惊奇?自你进了门,我便闻着胭脂味了。这种香味,整个洛阳街市,只有官属的教坊司有……”
说着,抬手欲打,却被独孤朔眼疾手快,微微侧头闪躲,借机将柳凌微的手握住。
柳凌微试着挣扎,却挣不脱。独孤朔忙抢先说道:“你误会了!我并不是去那里厮混。因为陇右的案子,司里的同僚闹着要我请他们吃酒,我怕他们闹腾到家里来看见你,所以……”
“所以,我如何见不得他们?”
“不是你见不得他们,是怕他们见到你。在秦州那天晚上,我不知裴策是否看见你了。若是他想起你来,怕会给你惹上麻烦……”
“怕会给我惹上麻烦,还是怕牵连到你?我看,是怕会毁了你在大周的前程吧!”柳凌微说着,挣脱开来,转过身去,哭将起来。
独孤朔一时无措,不知如何安抚。
“我明日便走,绝不牵连与你!”
独孤朔本想解释,奈何柳凌微不由分说,直奔去了厢房。独孤朔跟着过去立在门口说了半晌,柳凌微终是不答话。
独孤朔无奈,只得回屋躺着。刚进门,就看着白天写的字条落在案桌之下。忽地想起来——自己走了一天,她孤零零地担惊受怕等了一天。想着傍晚等他归来,做好了饭菜,反倒是他只顾着喝酒了,竟辜负了她一片心意。
如是想着,觉得对她不起。又起身到厢房门口说了半晌,柳凌微终是不出来。他只惶惶在门口坐了一夜。
夜色深沉,寒气渐浓。独孤朔裹紧了衣袍,倚在门框上,听着里面隐隐的啜泣声,心如刀绞。
他想起少时在巴陵,柳凌微受了委屈,也是这样躲起来哭。那时他总能想办法逗她开心——捉一只蜻蜓,摘一朵野花,或是学几声鸟叫。可如今,他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十年光阴,物是人非。
厢房内,烛火早已熄灭。柳凌微蜷缩在床上,泪水浸湿了枕巾。
可她更在意的,是那股胭脂味。
那不是普通的风尘女子的脂粉,而是官属教坊司特有的香——她当年被罚没进了教坊司,身上就是这股味道。
她本以为,独孤朔是不一样的。
夜风渐起,吹得窗棂作响。柳凌微听着门外那人的踱步声,一声叹息,从门缝里挤进来,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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