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有一种蛇,生在风里,随风而起,随风而落,风上是遮天蔽日的雷霆,需跨过这道风,顶住了雷火的淬炼,方见头上闪烁的万古星辰,自此不惧风雷,扶摇九天,化鳞成龙。
——燕墨非
剑影婆娑,两柄绝世神剑在夜色中尽情绽放着属于自己的光芒,燕墨非和易沐风两个天才剑客身形不断交错,落叶纷飞,激昂的剑意直上云霄,将那月色都逼退了三分。
“你的剑,很好......我曾见过渊龙,它天生孤傲,王者风范,我原本以为逆鳞与它相似,听名字更是多了几分暴戾之气,但无论如何,也不曾想过它会握在一个书生的手中,用得也如此好。”易沐风瞥了一眼逆鳞剑,诧异道。
“书生和剑客有很大区别吗,我读书,但我也执剑。”燕墨非反问道,读书和执剑为何就不能联想在一个人身上呢?
“读书是读书,挥剑是挥剑,书不管怎么读,都读不出一剑封喉的快,也读不出剑锋染血的烈。”易沐风抚摸着扶摇剑,那是一柄极美的剑,剑身修长,轻薄锋利,玉质的剑柄浑然天成,宛如少女的纤纤玉手,温润迷人,但他的主人却散发着肃杀之气,面容如刀削般坚毅,深邃如海的眼神中,藏着无尽的寒意,如同冰山上的雪莲般,冰冷而美丽,人剑相合却也散发出一股独特的魅力。
“易兄说的不无道理,但书与剑,在我看来都为器,书生与剑客皆为用器者,我读书时以笔为剑,以书为柄,以诗为意,以字为形,读书亦是练剑。”燕墨非执剑而立,气质与易沐风全然相反,逆鳞决漆黑的剑身映照着银白色的月光,搭配上燕墨非儒雅英俊的脸庞,宛如水墨丹青中那潇洒的谪仙,执笔便可翻覆苍穹。
易沐风摇了摇头道:“你所说的都在书里,于我而言皆是虚无,人间是非尽在耳,乾坤风月笑谈中。刀剑留痕人留迹,见过风云才是龙。你坐在书斋庙堂里,又怎能真正体会到真正的剑道?”他心中不认可这样的剑道,他认为没有经历过鲜血和泥泞的洗礼,算不得真正的剑客。
燕墨非依旧保持着温和的微笑,道:“我自书中明真理,我自墨里悟沉浮。人间清梦何所以,不过观风与月舒。心境不同,所悟也不同。”
易沐风闻言却大笑起来,嘲讽道:“你们读书人都说书中可见真理,书中可悟大道,就如世人都相信林深时可见鹿,海蓝时可见鲸,可世上又有几人真见了鹿?不过终日梦为鱼罢了,读书读成了妄想,妄谈正道,可这天下又何时因你书中之道而朗朗乾坤过?”
“你这不过是诡辩罢了,不管是读书,还是行走于天下,所悟到的道理几何,都在人为,错的是人,无用的也是人,而非书。你是杀手,用剑杀人,是剑客,我是书生,以剑作诗,便也是剑客,何为真何为假,不过都是执剑人罢了。是非功过,成败如何不在于手中的器,而在于执器的人。你的剑道是杀人,我的剑道是救人。”逆鳞发出阵阵轻鸣,似是在认同燕墨非所说的话。
易沐风愣了一下,而后大笑道:“说得好!那我再问你,你的剑叫逆鳞决,龙之逆鳞,触之即死,是为怒,你不为杀人,那你怒为何?”
燕墨非眼神坚定,毫不犹豫地答道:“为救人而拔剑,为伤人性命而怒,为苍生疾苦而怒,为天下纷乱而怒,不义不正之道,便为我之逆鳞!”
燕墨非的话语义正高昂,逆鳞决相伴发出低鸣,犹如蛟龙低吼,易沐风也被他的话语震惊到了,曾经他也如这样一般满腔热情,心怀大义,他从心底认可了这位对手,眼神中满是对战的渴望,二人的剑意同时到达了顶峰。
“那今夜,便来看看这琉璃阁所评是不是事实!”易沐风把剑直插在地上,翻手拾来一根树枝,直指向燕墨非,在琉璃阁剑榜上,他的排名高了燕墨非两位,多年的杀戮和剑榜上的高名,足以让他自傲,他要证明的不只是他的剑道比燕墨非要强,要正确,更要证明自己上那剑榜靠的不是九陨神兵,而是他自己!
燕墨非亦是挑起一根树枝,弃掉手中的逆鳞决,眼神中似是有一团火,越烧越旺,两人同时急步向前,剑招层出不穷,剑风萧萧,激昂的剑意比之刚才更甚,“啪嗒嗒”的碰撞声伴随着树枝划破空气带来的啸声此起彼伏,扶摇和逆鳞和音共鸣,转瞬便是百招,两人相交而过,树枝一齐断裂。
不等对方喘息,随手便拾来树枝,再次缠到一起,燕墨非剑走如游笔,一个横扫,激起地上的残枝落叶,宛若一堵墙撞向易沐风,易沐风剑如破风之惊雷,一剑刺破风墙,直逼燕墨非的咽喉,燕墨非横剑挡住,易沐风剑法急变,树枝缠住燕墨非手中的树枝,在前方快速画圆,周围气流被迅速搅动,尘土草叶在二人中间聚成了一个圆球,随着易沐风横剑一扫,圆球炸裂,沙石尘土迸射而出,燕墨非翻身退后,手中树枝被四溢的剑气斩断,但他表情从容,落地的一瞬,右脚一蹬便直指易沐风,待到近前,身形忽变,竟分化作三道人影分别击向易沐风,但又忽的合在一起,这一刺将蓬勃的剑气聚于一点,直接将易沐风逼退,手中树枝亦是断成三节。
“很好,继续!”易沐风兴致满满地说道。
这一次,燕墨非率先出手,易沐风却突然后退出去,与他拉开了距离,但就转眼之间,燕墨非就感觉到不妙,周围的落叶像是静止了一般,易沐风蓄势而发,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这一剑远比之前的还要快,燕墨非虽然反应迅速挡了下来,但仍被击退数步远,剑影笼罩了他,易沐风的每一剑都从极为刁钻的角度刺向他,燕墨非剑挥得越来越快,然而易沐风的剑却离他身体越来越近,让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心脏剧烈的跳动,感觉空气凝固了一般,呼吸都变得困难,分神之际,剑招也变得凌乱,反观易沐风眼神冷峻,面无表情,每一剑看似不加思索,但都暗藏玄机,这是纯粹的杀人之剑!
虽然明知到易沐风手上拿的是树枝,但燕墨非仍然感受到了来自死亡的威胁,即使是与聂冰交手,都没有过这样的体验,这一刻,他的心开始动摇了,手中的树枝被击飞,他急向后退去,易沐风的剑如影随行,距离他的咽喉只有寸许!
这一刻,风声,停了,剑指咽喉的紧张感也戛然而止,燕墨非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一道身影,那是他的第一任老师,他授业解惑的音容和他毅然拔剑的背影至今仍镌刻在燕墨非的心里。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稚嫩的童音越过窗帷,洒向田野,耕地的老牛卖力地拉动着犁耙,三两孩童追逐,树下的大黄狗耷拉着耳朵,无精打采地看着,俨然一幅盛世太平的田园画像。
“先生,天天读这些大道理,好闷啊。”年幼的燕墨非趴在桌子上,无力地抱怨道。
“那你想读些什么书呢?”先生摸着他的头,温柔地问道。
“先生给我讲些野记杂闻吧!”燕墨非直地立起身子,眼神中饱含祈求和期待。
先生无奈地笑了笑,合起书本,“好,我就给你讲讲,不过野记杂闻要读,圣贤书也要读,读天下书,方能行天下路。”
“学生知道了。”
“古有异蛇,金体黑鳞,生长于风,乘风而起,饮朝露食虫鸟,风止则息,或坠九幽,偶有惊雷于九霄之上,虽已腾空,仍终日惶惶而不得见玉宵。类中有异者,逆风而上,于天火加身而不绝,死之者后生,黑鳞碎则金甲开,方可唤天雷,呼风雨,扶摇九天之上,垂观星汉之灿。”先生讲得生动,燕墨非听入了迷,眼睛睁得很大,似是那异蛇已经脱口而出引得天雷焚身,那九霄银河就倒挂在了眼前般。
先生无奈的轻轻敲了下他的额头,微笑道:“故事讲完了,可有所得?”
燕墨非回过神来,沉思了片刻,答道:“虽生在风里,凭风而食,身已高于山川万物,但生死皆由风定,连就在头上的星辰都不敢看,若是不能有面对挫折的决心和信念,就无法脱胎换骨,那迟早有一天就会坠入九幽而亡,蛇不该如此,人更不该如此。”
先生满意地点点头,“所以啊,读野闻杂记可明大道理,读大道理可省自身,如今天下纷纷,世人皆当省自身,谨言慎行,才能少祸端。”说完,他一脸惆怅地看向窗外,多年后燕墨非走出了那个村子,才知道当时先生望的方向,是长安所在。
他与先生相识是在开平四年春,先生背着个木匣子,青衣褴褛,脏兮兮地像个乞丐,但谈吐行为却是儒雅,燕墨非的父亲一眼便看出他才识渊博,便请他到府上给燕墨非教书,衣食住宿一应承担下来,只第一堂课,燕墨非就喜欢上了这位教书先生,风趣文雅,重要的是他还会舞剑。
燕墨非也曾经好奇地问过他:“先生,为什么你读书人会舞剑啊?”
先生好笑地反问他:“为什么读书人不能舞剑呢?”
“父亲说舞剑会浪费读书的时间,剑练不好,书也读不好,人不可一心两用。”
“燕大人说的不错,人确实不应该一心两用,但若是你的心里有一个目标,你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为了那个目标,那练剑和读书就不会互相影响了。”先生俯下身,握住他的肩膀,认真地答道。
“那先生的目标是什么呢?”
先生笑了笑,没有回答,只说:“等你长大之后再告诉你。”
也是在先生走了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先生心中的那个目标是:国泰民安,天下大同。
开平五年春,三位衣着华丽的公子来到家里,请求拜访先生,先生与他们在房间里谈了三天三夜,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三位公子略带着遗憾离开了,同年六月,兵部尚书之子联合洛阳城门校尉刺杀朱温失败,朱温一怒之下,六部尚书只剩下一位,七月底,当初的三位公子只来了一位,先生闭门不见,燕墨非偷偷往屋里看去,只见先生拿出当年那个木匣子轻轻地擦拭去上面的灰尘。
开平五年秋,朱温下令增收赋税,各地官员以诛杀乱党之名四处抢掠,即使是燕墨非的小村子也不能幸免,大黄狗没了,耕地的牛死了,农田荒芜了。同年冬,先生离开了,给他留下了满屋的书籍,只带走了那个木匣子,他追出去喊先生留下,先生只说了一句话:“我要去追求我的目标了,为了你,为了全天下的孩子们,我的剑,总该要出鞘的。”
三个月后,有人送来先生的一封信和木匣子,燕墨非激动地打开了木匣子,里面是一柄漆黑的剑,很漂亮,他虽然年纪尚小,但他看到剑的那一刻就知道了,先生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数年后他才从临终的父亲口中得知,先生刺杀朱温失败被杀。而那柄剑的名字叫:逆鳞,但先生在信里给它加了一个字——逆鳞决,意思是拔剑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抉择,要有决绝的勇气去支撑自己的目标。
时光芿苒,思绪万千,被剑指咽喉的这一刻,时间像是停住了,让燕墨非再见到了先生,一切的负面情绪一扫而空,他的眼神恢复了坚定,他稳住身形,双手内力流转,一根树枝凌空飞起,直刺易沐风的后背,易沐风眼角微动,翻身躲过,左右又各飞来一根,“啪!啪!”两下,就被他轻松打掉,只见燕墨非翻手便是一根树枝飞到手上,数根树枝犹如飞剑环绕周身,俨然剑神下凡的气势。
易沐风愣了一下,随后不屑道:“以气御剑,旁门左道!”
燕墨非笑了笑,也表示认同:“的确。”说完,他一步踏出,悬浮的“飞剑”卸去了气力,纷纷掉落在地,但只他手上这一剑刺出,便如惊鸿翩翩,两道剑气激烈碰撞,纠缠在一起,这是观念和信仰的碰撞,是心与心之间的交流。
“还抱有期望吗?”易沐风冷哼道。
“人若是没有期许,那不成行尸走肉了?”燕墨非笑着回应。
“可你凭什么赢我?你睁眼看看那座城里的人,都是饱受磨难,踏过了尸骸,走过了幽冥,而你只是坐在书斋中,看着书里的圣人云,便高谈阔论,妄评天下,要为天下人而怒?你凭什么代表了天下人,就凭你的痴心妄想吗?”易沐风指着长安城,大声质问道。
“何必执着于每个人的经历,你看见的我未必不曾看见,可我看见的你却未必看见过,世事无常,人各有异,经历或有不同,但道可同。”燕墨非不甘示弱,据理力争,他们争的不止是剑道,也是这天下之道。
“多读两本书,会下两盘棋就以为能左右天下大局了吗?既然已经知道民间疾苦,看过尸山血海,为何又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你们坐在屋里便将世人当做棋子摆布,天下怎能交到你们手里。”易沐风还是说出了藏在心底已久的话,他觉得大哥不应该相信凌云,更不应该与他们合作,他瞧不起高谈阔论的读书人,更瞧不起不会武功却心计无双的阴谋家,而他认为凌云两者皆是,他不服,更替易沐泽不值。
他是一个成长在哥哥光芒下的孩子,比易沐泽小十二岁,他四岁时,易沐泽就做了金吾卫校尉,他逢人就炫耀自己的大哥有多厉害,引得周围小孩子对他无比羡慕,后面连着三年,易沐泽官拜至正四品,名满朝野,易家也跟着享受了一段无上荣光,但乱世之中,没有谁的生活是长安的,朱温弑帝后,大肆屠杀忠臣家属,那一日,全家二十六口的血染红了院里的青石地面,母亲为了保护他,死在了他面前,穿胸而过的那柄剑离他的眉心只有半寸,母亲的血“嘀嗒,嘀嗒”地每一下都在凿击着他的心,他眼睛睁得很大,死死地盯着那一滴滴猩红透亮的血珠,不敢眨一下。
不知道盯了多久,等易沐泽赶到时,母亲的血已经干涸了,在她身下的炉灶里找到了易沐风,看到自己崇拜和敬重的大哥,他没有哭闹,只是一头扎进了易沐泽的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没人知道一个六岁的孩子心里经历过怎样的煎熬,但从此之后,他再也没有哭过,即使练剑搞得伤痕累累也没有眨一下眼睛,没落下过一滴泪,六岁本应该是童真和无邪,而他却已经被血腥和黑暗笼罩了,他拼命地练剑,只为了帮助他大哥复辟大唐。
一直到了今天,他依旧坚信大哥是对的,因为他所见过最好的生活便是大哥在朝为官的时候,那个时候,他的世界是就是盛世太平,他要证明凌云和燕墨非所做的是错的,如果不是大唐的天下,那就不可能太平,也根本不可能实现。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落叶随风戛然而止,而后他身形一晃,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围绕着燕墨非极速奔跑了起来,渐渐地,跑动的气流形成一股旋风将燕墨非包围在中间,风中是数道易沐风的影子,“嗖!”破空之声袭来,一剑刺向燕墨非后颈,燕墨非反应迅速,反手负剑在背上挡了下来,紧接着又是极快的几剑,腋下,心窝,腹部,后腰,咽喉,眉心,天灵盖,招招都攻向要害,燕墨非虽然反应很快,但每拦下一剑,易沐风地下一剑就会深入一寸,渐渐地,燕墨非应对得越来越仓促。
“就算你拦得住我上一剑,你也依旧改变不了失败的结局,就像你们赢了这一局,可结果依旧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看过一次又一次的人间炼狱,经历过一次又一次的尸山血海,于九死之中求得一生,可你们呢,仅凭三言两语便想改变天下,这天下若是如此轻易地被你们这些读书人改变了,那这世间诸多寺庙里的佛陀不比你们有用多了,又何至蒙尘于荒芜!”
“握着天下最锋利的宝剑,是你们的底气,可剑再锋利,又如何斩断滚滚惊涛?”
“我剑精进的每一寸,都是我一步步走出来的,不是光靠虚无缥缈的道理,这就是你我之间的差距!妄想鱼跃成龙?我便是压你一头的九霄焚轮(意指:风暴)!”
易沐风的话在周围环绕,与风共吟,燕墨非屏气凝神,思绪万千如风扫书页,他确实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挫败和无力,琉璃阁的排名太过于精准,那剑尖前进的一寸,仿佛一道鸿沟隔断了两人,难以逾越。
“这才是他真正的实力吗?”燕墨非心里嘀咕道,简单凌厉的攻击震得他手中的树枝将他的手掌磨出来一道口子,每挡一下,手心就一阵刺痛,鲜血顺着树枝滴在地面上,他咬咬牙,将它握得更紧了,他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月,微微蹲下,然后用力一跃而起,躲过了易沐风刺来的一剑,又轻点在他的剑尖上跃向空中,乘着月色,仰身朝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落向易沐风。
易沐风瞳孔放大,心里一惊道:“难道是——斩天虹!”脚下连点,迅速后退出三丈远。
燕墨非看到易沐风这样的反应,嘴角微微一扬,他曾经请教过聂冰:“聂先生,斩天虹为什么那么厉害?”
“取巧罢了。”说完,聂冰捡起两枚石子,让他用剑挡掉,第一枚是从正面弹出,燕墨非随手就挡下了,而第二枚,聂冰抛向了空中,燕墨非抬起头,然后也轻松地挥剑挡掉了,而他也就在这一刻恍然大悟,所有的剑客目光所至都是剑锋所指,可手中的剑都只指向四周,所练剑招亦然,面对目光以外的招式,往往反应时间慢了,应对方式也少了,就是这一瞬的差距,在顶尖剑客手里便能决生死。
可越是明白其中道理,他却越难以相信:“当真如此简单吗?可天下剑客高手如此之多,居然都败在了这一招上?”
聂冰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们输给的是我,并不是这一招一式,事少则称奇,以至于很多人看到这一招就害怕,他们则是输给了自己。你也一样,你天赋很好,剑招过目不忘,可会得越多,剑招越是华丽,却也越不像自己了,被招式束缚,你所能走的路就窄了许多,你终归还是要走自己的路。”
没想到名动江湖的斩天虹,居然只是取巧之道罢了,就在易沐风退出去的同时,燕墨非在接近地面的一瞬间,用手撑地向前一划,整个人如走蛟遁地般直冲向易沐风,易沐风反应也非常迅速,单脚蹬在身后的树干上一跃而起,力劈而下,燕墨非扬身迎了上去,沉重的一击,将他的树枝打断,易沐风借力翻身落在了燕墨非身后,树枝搭在了他的肩上,这一刻,彻底分出了胜负。
易沐风嘴角上扬,刚要说话,他手中的树枝却忽然“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他呆住了,燕墨非转过身,朝他作揖,道:“多谢易兄赐教,此战,我输得心服口服。”
易沐风先是愣住了,而后冷哼道:“输从何来?”
“若是你手中不是树枝,而是扶摇,我早就死了。”燕墨非笑着答道。
“各有胜负。”易沐风冷冷地说道,随后朝着扶摇走去,又突然停下问道:“你这一剑可有名字?”
燕墨非摇了摇头,“一时兴起,还没想好,但如果要取的话,就叫蛰龙吧。”
“蛰伏云中,伺机而动么?很好。”易沐风自言自语道。
“易兄可曾听过风中之蛇的故事?”燕墨非问道。
易沐风依旧冷冷地说道:“有话直说。”
“传说有一种蛇,生在风里,随风而起,随风而落,风上是遮天蔽日的雷霆,需跨过这道风,顶住了雷火的淬炼,方见头上闪烁的万古星辰,自此不惧风雷,扶摇九天,化鳞成龙。我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看到了不服命运的决心和信念,一往无前的勇气,这是我自小就看到的道理。直到有一天,宗主也讲到了这个故事,他说:‘掌控它们整个族群的命运不是风雷,而是它们自己,它们或许早有传闻越过风雷便可化龙,可总归要有一个站出来,去尝试,去证明,有些事情,明知道会粉身碎骨,难于登天,但总要有人去做,失败成灰的蛇化作了托起后继之蛇挑战天威的云烟,成功化龙的先辈,便成了一种信仰,前赴后继,生生不息,彻底摆脱了随风而安的宿命。’自此之后,我又明白了一个道理,同一个故事,同一本书,不同的人看到的道理不一样。”燕墨非稍稍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但道理并无对错,只是所见所悟不同,做的事也就不同,但目的却可相同,正如我只能与蛇并肩,仰头看那风雷,而宗主与那成功的龙一道,俯瞰八方,看得更远。”
“你到底想说什么?”易沐风皱眉沉思道。
“我能体会你们看着曾经的努力付诸东流的那种不甘,但以戈止武,又何以止戈?纵使这天下十国仅存其一,民心不聚,也必有倒戈。”燕墨非接着说道。
“所以只有大唐正统,方为人心所向,方可稳固江山!”易沐风大声驳斥道。
“自从他们贪图享乐,迷恋权利,不顾百姓的那一刻起,大唐就已经失了民心,百姓看不到未来,大唐就没有了未来,人心所向的不是大唐,是太平盛世!更何况......”燕墨非提高了音量,但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易沐风的反应,才接着说道:“已经没有所谓的大唐正统了。”
易沐风表情抽搐了一下,愤怒地举起剑,喝问道:“那你们做的就更没有意义!”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人们看得到希望,至于是不是所谓正统,并不重要。”燕墨非平静地回答道。
“你说什么?”易沐风手里的剑握得更紧了。
“正如宗主说的,大唐不是李氏的大唐,而是天下人的大唐,当年高祖皇帝正是打着推翻暴隋,匡扶天下,拯救苍生的旗号,最后才一统天下,可如今当权者皆为了那一个帝位起兵,你们不管扶持多少个皇帝都只会是一样的结果。”燕墨非依旧保持冷静地分析道。
“所以你们把离国当成了当初的隋朝?”易沐风忽然冷笑了起来,道:“可高祖呢?难道有九个高祖?”
“离国日盛,野心勃勃,若不尽早根除,日后必然荼毒天下,至于剩下的,当然只会留下一个皇帝。”燕墨非微笑着答道。
易沐风心中一惊:“十个皇帝,助其一灭其一尚可,但要打破制衡的局势,妄图吞并其余各国几乎是不可能的,难道他们真的可以做到?那虚无缥缈的民心之言只是幌子?”他放下了手中的剑,问道:“你们今后要做什么?”
这一问倒是把燕墨非问住了,“呃,这我确实不知道,宗主也没跟我交代这些。”他一下显得有点不知所措,气氛有点尴尬起来。
“你直说需要我帮你做什么?”易沐风猜不透,但他想大哥应该能猜到。
“还请转告贵楼主,我们宗主说:如今天下,皇室血脉虽无,但李氏和唐,皆在。”燕墨非作揖道。
易沐风哼了一声:“原来你们是他的人,你们知道他真实面目吗?”
“自然知道,明里他的确做了很多有利于百姓的事,至于暗里的,百姓们并不知道,我们需要一个举旗的人。”燕墨非答道。
“沙陀人,他也配比高祖!”易沐风鄙夷道。
“宗主说:传国玉玺,便是正统。”燕墨非笑道。
“有意思。”易沐风对凌云,乃至云天宗越发地感兴趣,“我会转告我大哥,至于他拿不拿那玉玺出来,我就不知道了。”
燕墨非作揖表示感谢,易沐风转身走了几步,忽地又停了下来,道:“希望你别死在这些阴谋诡计里,书生。”
燕墨非笑了笑,道:“你也是,杀手。”
四周寂静,无风无尘,远处的火光渐渐暗淡,黑暗终将会吞噬一切,但也很快就会迎来黎明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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