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幡动,是风动、幡动,还是心动?——引子
剑风萧萧,八道身影来回穿梭,火花四溅,离渊受制于内力有损,无法发挥出全力,只能和聂冰交互攻击,但两人的配合默契度,使得罗生堂六人略略受创。
白虎大口喘着寒气,身上遍布寒影留下的伤口,“不愧是排名第一的神兵!”他心里暗暗赞叹道,战意也越发高昂。
聂冰挥剑震退溟圣,看着有些癫狂的白虎,沉声道:“他们四人,不太正常。”
“定是被罗生堂施了某种秘术,麻痹了体感和心智,越发像一头野兽。”离渊也看出了诡异之处,四神使越战越勇,甚至不惜以伤换伤,完全不要命一般,再加上寒影的特殊性,会使受伤之人被寒气侵蚀,行动迟缓,可他们四人看着却无半点影响。
而此时,溟圣也同样看出了两人的猫腻,“两仪剑阵!”以离渊仅剩的内力和他受到如此重的内伤,纵使他剑法再高超,也撑不到现在,而如今,离渊不仅内力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更是短时间内对上沧溟两人的合击都能不落下风,溟圣那双能洞穿一切的眼睛,终于是看破了这一点。
“两仪剑阵?短时间内,二人的内力可以做到互相流动,的确能让离渊撑到现在。”沧圣解释道。
“一份内力,两人使用!”青龙使内心终于感受到了他与二人的巨大差距,即使是内力能够共享,但面对六人的攻势,他们在一人重伤的情况下,却能不落下风,那如果离渊是完好的状态呢?
“不可能,两仪剑阵,必须要二人的内力同宗同源!否则双方互相排斥,都会遭受重创,如今二人却没有丝毫反噬的迹象,他们二人的内力,绝不可能一脉相承!”朱雀使质疑道,因为离渊和聂冰两人都不是同一个师父,而且都是修不同派别的剑法,不可能使用两仪剑阵。
溟圣心中笃定,淡淡地解释道:“的确如此,但有一门内功心法不会与任何内功相抵触。”
朱雀使闻言大吃一惊:“你是说......不!这更不可能,溟海剑宗早就被灭门了,那门心法已经失传百年了!”
溟圣若有所思地看向聂冰,问道:“寒影剑气非一般人可以驾驭,要么就要以极为深厚的内力相抗衡,要么就是自身可以完全接纳它的寒气,否则必遭反噬。所以,你修炼了——沧海诀。”沧海诀这门内功心法十分玄妙,功如其名,如海纳百川般包容江河湖泊,能够将外来的内力化作己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也就是为何前任宗主凌轩受伤后,寒影一直是聂冰来掌管的原因。
当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溟海剑宗即使远在那海外小岛上,但仍然被人灭了门,自此功法彻底失传,成为了传说。
“是那个舞女吧。”沧圣微微思索片刻后,冷笑道。
“管他是什么,我们合力拿下他!”白虎嘶吼道,于是六人又一齐上前,交战在一起。
渊龙剑光森森,所指之处,无物不破,寒影冷冽,剑气如跗骨之蛆,让人心寒,两人内力互通,更是一齐使出了太白剑舞,失传的剑招加上失传的内功,两大绝技配合上顶尖的剑客,白虎的铁爪被斩裂,青龙举刀力劈而下,桃夭突然从他腋下刺入,紧接着寒影瞬息而至,玄武的飞轮替他挡下,聂冰右手翻转,桃夭便飞至离渊手中,与此同时,渊龙也突然出现在聂冰手上,一剑就将两人击飞了出去。
三柄剑在他们二人手中轮换,剑气以二人为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绞杀着周遭万物,但他们二人的身上也新添了几道伤痕,四神使以命换伤,加上沧溟二圣的伺机而动,战局亦是胶着。
就在聂冰二人攻势停滞那一刻,沧圣如鬼魅般出现在离渊背后,掌风凛冽如刀,离渊负剑欲挡,沧圣掌中却突然游走出一柄紫金软剑,那剑如蛇般灵动,绕过桃夭朝着离渊的脖颈剜去,聂冰寒影直刺而出,剑尖击打那软剑三寸之处,弯曲的剑刃瞬间回弹绷直,同时渊龙换到了离渊右手,他一个转身,渊龙昂首划开空气,发出一声尖啸,沧圣连忙向后退去,可杀机却又突现在聂冰身后,溟圣双手从腰间抽出两柄银白软剑,剑锋似随风摆动的柳条,在杀向聂冰的一瞬间,又笔直如刀,让人能清晰地听到剑刃斩开风声,一柄直向聂冰脖颈,一柄斩向他的腹部,也就在这一息之间,离渊轻拨桃夭剑柄,将剑送到聂冰手中,聂冰双剑回挡,剑风从他两侧掠过,切开了刚刚扬起的枯叶。
“离离秋风苦,忽现紫白芒。神策闻风丧,迎龙金玉堂。”离渊看着沧溟二人手中的软剑,讥讽道:“当年的二位,能逆万军而上,挽唐之将倾,护保僖宗,可曾想到今日甘做人鹰犬?到了如今这年岁,可曾感到不齿?”
“呸!我们二人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救了李俨!”沧圣啐了一口唾沫,接着又反讽道:“你也配讥笑我们,你这李唐血脉不也为人看家护院这么多年,又曾想过地下祖宗会感到不齿?哦,对了,你一个贱婢所生的皇子,本就入不了那高高在上的李唐宗祠!”
“我们当年拦住了起义的黄巢,挡住了叛乱的神策军,可那黄巢不过图一世道公平,那起义军也不过为了果腹的一日三餐,若不是僖宗贪玩享乐,任由宦官当权,又何来名不聊生,神策叛乱,我们原以为保的是天下太平,可到头来却护的是罪魁祸首,你觉得我们该为现在不齿,还是为当年不齿?”溟圣的眸光黯淡了些许,但说话间的神情却是坚毅严肃,似乎这个问题他早已在心中问了自己无数次。
“天下之事又岂是三言两语便能一概论之?福州屠城,尸塞闽江,劫掠民粮之时,可曾有过为民请命与那‘均平’二字?不过一己私利尔,二位当年以匡扶天下之志入世,现如今倒是为了反贼鸣起不平。”聂冰反问道。
“哈哈哈,说得好!这天下之事不能一语概之,但他李家的天下,为何就可以!”沧圣大笑起来,怒斥道。
溟圣抬起手中的软剑,缓缓说道:“李唐宗室岁收百万斛粟米,藩镇豪强税赋却可一应免去,饥荒转嫁于贫民,这天下何愁不乱,天下人谈何不反?我这柄剑原是为天下人杀反贼,但杀的却是天下人!虽说这天下从来不属于天下人,可也不独属于他李家!”
“呵呵,莫说那李俨十二岁登基,身不由己,无力回天,就是你爹,他不一样是任由藩王割据,连长安的米价都压不住,你又觉得你......”见离渊一言不发,沧圣继续讥笑道。
“所以李唐亡了!天下非李家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离渊这话说得很用力,但内心却毫无波澜。
沧溟二圣被震惊到了,因为这话是由曾经的仪王,当今李唐皇室唯一的血脉说出来的,他们原以为,离渊是要报仇,是要复位,可如今看来,他们想错了。
溟圣思索片刻,问道:“那么仪王殿下,如今所做为何?”
“如今的我,只是一名剑客。”离渊剑指二人,又开口道:“愿以手中三尺长剑,将天下还之于民。”
沧圣杀机陡升,向前一步道:“就凭你!”
“既然二位前辈也是剑客,那就按江湖的规矩,我们二人向前辈问剑!”聂冰将寒影递给离渊,与他并肩而立。
“当今剑榜第一的两人向我们问剑。”溟圣闻言便闭上了双眼,不知他心中作何想。
“我习剑时,老宗主曾与我说过,剑客出剑当有三问:何为?何敢?何往?问过之后,便心清剑明。”聂冰看向手中的剑,轻拂去刚刚战斗时染上的灰尘,又说道:“所以,既是问剑,也是问心。”
溟圣骤地睁开双眼,眸中似流转出一种兴奋和期待:“好一个问剑!好一个问心!我们二人已离开江湖多年,今日,便来试试如今江湖的剑!”
问剑,问心,一问何为:问拔剑之因,为剑之理。二问何敢:问剑出之果可是所求,可敢担之?是剑之心。三问何往:问剑指何处,一往无前,是剑之意。
溟圣双剑虽软,却是剑风刚戾,杀意狠绝,“你可知,我里族本就地处荒蛮之地,本以为护保从龙,便可为族人争得那富贵荣华,举族三千六百二十一人!入那长安时,只剩一百一十六人!可那皇帝入宫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他的马球!三千余人,哪个不是我的血脉兄弟?我那时的剑,可该悔?”溟圣双剑力劈而下,将离渊的双剑死死压住,眼神早已没有方才的那种平静深邃,只留下悔恨和愤懑。
“一剑出,为天下苍生,为全族福祉,何悔之有!”离渊奋一用力,弹开溟圣,随后剑招走势灵动,如川河浩荡延绵,“僖宗复位,天下兵戈之势可缓,民生便可伺机而复,清君侧,正朝堂是民心所向,是正道所趋,纵是有错,错的也是时局,不是你!”
“为天下苍生,哈哈哈哈,这便是最大的笑话!”溟圣被逼得步步后退,可忽然他止住身形,硬接下离渊一剑,剑招一改刚才的阴诡,变得刚猛霸道,这是战场上杀伐的剑招!大开大合,兵锋无敌!“我杀过一老翁,他问我:可曾饿得掘坟食土?我杀过那帐中姬妾,卿本佳人,奈何从贼?她却问我:乘龙之尊尚不能守宗庙,今反责弱女子不能守节乎?我问过吃人肉的叛军,人肉是什么滋味?他也问我:肠饥迫作食尸鬼,何谈细尝风味乎?这些人,难道不是黎民,难道不是苍生?不是你口中的天下人!”
四柄剑在风中交织,不断碰撞,脚下沙石扬起,剑锋火花四溅,溟圣是那场荒唐变故的经历者,也是当时民间炼狱最写实的记录者,他那用力握剑而发白的关节,心中的忠信正义早就已经崩塌,但仍说不清那是对皇权的失望,还是对这权力厮杀的无奈和厌倦,毕竟皇权如此,谁做那皇帝,与百姓有何益。
“三千余族胞的性命,铺满天下的尸骸,若是能换来我族日后的兴盛,错便也错了,可那李俨做了什么!!!”沧圣大喝,剑刃因他的愤怒而颤鸣,他已完全放弃了防守,只为杀死离渊 。
聂冰出剑将他拦下,“你入魔了。”
沧圣哈哈冷笑,“吃人的世道,谁能不成魔,谁又不是魔!”他此刻的脑海中,那句阉宦给僖宗进献的话不断响起:“治乱,运也。今主运之将隆,里族勇士主凶,恐冲圣运......”
于是,那个刚从阉人刀下逃过一劫的僖宗皇帝,转头又信了另一名阉人的话,此后,骁勇的里族人被命迁往西边抵御突厥之患,又为避讳皇族姓氏,改族名为“离”,托付了族内至亲的性命,换来的却是族人从一片贫瘠之地迁往另一片更加贫瘠之地,此间滋味,沧溟二人承受了数十年。
本应放下的过往,再被重提,沧圣心中怒火蒸腾,举剑劈下,震颤的剑锋似是也在为他数十年的压抑鸣不平,聂冰侧身躲过,地面被砸出一道深深的剑痕。四人衬着月色,剑光交织如电,远处的厮杀声早已被剑风屏蔽,此处唯有剑鸣。
又一次激烈的撞击,四人分立,鲜血从离渊的肩头缓缓滑落,接触到寒影的剑气又慢慢凝结成冰,离渊胸中气血翻涌,他早已到了极限,但他眼神越发坚毅,剑也握得愈发紧了,这么多年,他心里一直有着两道鸿沟,其一是倾城,其二便是这一身的李唐皇室血脉,其实就连他自己也仍未明白自己当初为何答应凌云的合作,故这场问心局,也是在问他自己。
“心魔若不平,剑便只是杀人的利器。”这是当年凌轩对聂冰说的话,此方天地,便已成了心魔为四人设下的樊笼,只待最后品尝那喋血的疯狂。
溟圣似是被沧圣的情绪感染,出招也变得更加狠厉,离渊的太白剑舞,剑势还未起便被打断,那传说之剑如今也只能堪堪招架。
“这便是如今的剑榜第一?太白剑舞,空有其形!”溟圣双剑回环,重劈而下,离渊横剑格挡,巨大的力道将他压得半跪在地,软剑缓缓地陷入他的肉里,溟圣那空灵的眼眸已完全被凶戾取代。
离渊咬着牙将剑支起,此刻的他,内力几近枯竭,强撑着的那口血气几次翻涌而出,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嘴角溢出的血迹,让溟圣再次讥讽起来:“如此孱弱的剑,说什么还天下于民,你李家已经没了,这天下的皇帝,凭什么他朱全忠做得,李亶做得,我离族人做不得!”
“贪权夺利,好杀斗勇,未心系于民者,皆做不得!”聂冰一声大喝,欲来支援,却又被沧圣拦下。
“朱友珪弑父,朱瑱弑兄,他李亶还是个沙陀族人,如今坐在龙椅上那些人,哪个不是你所说的那样,可那又如何!于民而言,于天下而言,不过是那金凳子上换了个屁股!”沧圣驳斥道,如今的局势确实如他所言,放眼整个天下的军阀贵族,来回数也不过那么些人。
“你们觉得离骜是能改变你族命运的那个人吗?是给你们希望的人吗?”离渊艰难地挡开溟圣刺来地一剑。
“起码,他在让离族走向肥沃的土地。”沧圣抢先回答道,若抛开那虚无飘渺地仁义道德,天下大同,他们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放着本家族人不支持,反而支持外人。
“立场不同,多说无益。”溟圣双剑交叉抹去刃上地血迹,再一次朝着离渊挥剑而去,“你的剑招,越发地虚浮了。”
离渊如今只有本能地回剑,溟圣似是看穿了他所有地剑招,太白剑舞已无法连续,而聂冰每次将沧圣击退,又会被瞬间黏上,脱不开身,这场对话和问剑,让离渊一步步地退向了那个未知的深渊,走向了迷失......
“纵是这大唐有再多不公,世道有再多不平,我想那李太白也仍然是喜欢这大唐的吧。”就在他剑心浮乱之时,倾城的声音却在耳边响起,将他带回了桃花正开的那年。
“这残谱,就是差了点威力。”李明远反复练习剑谱上的剑招,总觉得这太白剑舞虽然精妙,但缺了些杀力。
倾城趴在石桌上摆弄着茶杯,头也不抬地敷衍道:“都说了是剑舞,可能就是跳舞用的。”
“不对,那可是剑圣和诗仙啊,就应该一剑浩然气,仗剑荡群魔!”
“你们家老太监都拿来垫桌角,就你把它当宝贝。”倾城嘟了嘟嘴,依旧无精打采道。
“你懂什么,这可是江湖剑客人人都梦寐以求的剑谱,学会了,就是天下第一!”李明远在倾城面前坐下,很认真地解释道。
“天下第一?”倾城无神的瞳孔中忽然绽放出光芒,一把夺过李明远地剑谱,翻看起来。
李明远楞了一下,又一把夺了回来,“哎,你不是瞧不上吗?”
“天下第一的剑法,自然是要配我天下第一的聂哥!”倾城上手想要夺回。
“那就更不能给你了,聂冰是我对手!”李明远闪过身,一脸坏笑:“除非,你求我。”
倾城狡黠地一笑,“仪王殿下,你看我会舞,你会剑,这太白剑舞既是剑舞,那我们二人共同研习如何,反正我又没练过剑,你还怕我偷学这么高深的剑法不成?”
李明远仔细想了想:倾城说的也不无道理,而且还能和她一起练剑。于是便爽快地答应了,可他后来才知道,倾城每天晚上会凭借着记忆,偷偷把每一招每一式都画了出来,保存好了等着聂冰回来,但这也是后话了。
太白剑舞是诗仙与剑圣合创,所以剑谱分诗诀和剑招,每一句诗对应着每一式剑招,可李明远参悟不透地是:剑招精妙,但配上李白地诗就显得没有杀意,总觉得力出十分又留七分,每到出剑时,总是无法从一贯之,可若只练剑招,没有诗又缺乏剑意,行剑便如有阻滞。
两人的合作也可谓风马牛不相及,李明远只盯着剑招练,倾城却看剑招如鬼画符,倒是觉得李白的诗是极美的。
“欲截飞流试霜刃,却收剑气化鹤轻。”
“晓来云海吞寰宇,手中空明见落花。”
“白龙倒悬银河倾,苔石崩雷涧壑吟。”
“身随影动千光碎,且抱烟火醉春风。”
“钟鼎山林皆足乐,四海弦歌罢鏖兵。”
“人间自有清平乐,何须蓬莱寻仙音。”
......
“练剑一定是为了杀人吗?”倾城读着那些诗,低声自语。
李明远闻言停下动作,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剑,沉默了,他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可凶器如果不为杀人,是为了什么呢?
“聂哥跟我说过,剑有两面,是镜,照己照人;剑开两刃,是秤,可断生死大义;剑锋笔直则为尺,可量善恶是非。如果剑圣创此剑舞只为了杀人,那他又怎担得住一个‘圣’字?若是此剑杀意滔天,那他还是那才情第一的诗仙——李太白吗?”倾城盯着沉默的李明远,继续说着自己的见解。
“真的只是剑舞吗”李明远疑惑地自语道。
倾城指尖划过那一句句诗,轻柔地说道:“纵是这大唐有再多不公,世道有再多不平,我想那李太白也仍然是喜欢这大唐的吧。”
......
这句话在离渊耳畔环绕,如一股清泉流过蒙尘的山石,令他心头一震,如醍醐灌顶,李白因门第之见,备受权贵轻视,空有才华而屡屡不受重用,见惯朝廷的骄奢淫逸,纵使他桀骜不驯地写下“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而后拂袖寻仙,归隐山林,可目睹百姓之艰,也能挥毫写下“心摧泪如雨”,“令人惭漂母,三谢不能餐”,所以,自始至终,他还是那位渴望“济苍生”、“安黎元”的李太白,他的剑注定不会有恨,不会有杀意,只为求得一“世间清平”。
当年能明白的道理,却是自己忘了,或许是说这话的人不在了,又或许是自己做那杀手的时间太久,但终归是自己丢了剑心。
溟圣剑势连贯,双剑势大力沉劈下,离渊横剑架住,那巨大的力道将本已力竭的他压得半跪在地,握剑的手已开始颤抖。
“你连剑都握不稳,可还问得了我的剑!”溟圣讥笑道,双剑仍在暗暗用力。
“你说的对,立场不同。”离渊深吸一口气,稳住双手,抬起双眸注视着溟圣的双眼,缓缓起身反问道:“可你是剑客,当初为何拔剑,而今拔剑为何!”
离渊奋力振开溟圣,太白剑舞再起,变化莫测的剑招如长江黄河般连绵不绝,剑势更是一层更上一层,逼得溟圣步步倒退,他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每一式挥舞来地剑刃,可忽然发现,一枚落叶恰好落在剑锋之上,但并未被斩断,而是随着剑风飞舞,可就是这柔和的剑风却又瞬间切开了溅起的碎石。
“这才是真正的太白剑舞!”溟圣心中惊愕之余,猛地驻足,想要截断太白剑舞的剑势,可剑势滔滔,溟圣仿佛是面对着一条汹涌而来的大河,顷刻间便被击退出去,身上同时显现出数道剑痕,离渊剑势又变,如大鹏展翅,狂风骤起,溟圣握剑的双手开始颤抖,沧圣见状想来支援,聂冰横剑将他拦了回去,四人所处局势瞬间逆转。
“我们虽立场不同,但同为剑客,当有剑心。”聂冰以指弹剑,清脆的剑鸣声传入沧溟二圣耳朵里,却如禅钟洪音,震动心弦。
......
“沧,此番出去,要杀人了。”年轻的溟圣坐在村头的大树上,望着那村子里星星点点的火光,抚摸着自己那尚未饮血的佩剑。
“杀就杀!杀的是作乱的贼寇,杀的是荼毒百姓的人渣。”沧圣挥动着剑,跃跃欲试。
......
一番思绪涌入,沧圣陷入了迷惘,片刻后,却暴怒冲向聂冰,“杀宵小,诛贼寇,灭人渣,而今天下皆此辈,皆可杀!”
“反正不是,也会被这世道逼成是。”沧圣忽地一剑顿住,生出一番感慨,而后剑如游蛇,飞向聂冰,聂冰看穿他意图,一剑拍下,势大力沉,将软剑钉在地面上,沧圣人随剑至,软剑游走周身,攻势奇诡难堪。
“世间诸事,天下万民,怎可一语蔽之?”聂冰反问道。
“那你们又怎代替得了天下人?”沧圣步步紧逼,每一招都直取聂冰命门。
“倘如心中所想是天下人所需,那便是为天下人!”聂冰一剑弹开沧圣的软剑,又看向另一边的战局。
“他们都与你说身不由己,都说是世道逼的,可被他们杀死的,被他们咽下去的人,才是真正的身不由己。我虽未见过那诸般炼狱,也知道是为了活着,可生而为人,没有情感,没有道德,没了礼法,又怎能为人?”离渊剑招如雨,字如璇玑,不停地凿击着溟圣那蒙尘已久的心,这番话,与多年前那个稚童说的很像,一下就将他拉回了那个雨夜......
“你走吧......”溟圣举剑看着跪伏在地的叛军,轻叹道。
豆大的雨滴砸落在泥土里,带出一股腥气,那叛军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再次确认着这唯一逃出生天的希望。
溟圣收剑回鞘,“再不走,就走不了了。”他一路杀过太多的叛军,看过太多的无可奈何,杀烦了,也杀厌了,看着狼狈逃离的叛军,竟有种如释重负般的释怀。
雨下得更大了,泥土的腥气淡了下去,远处的兵戈之声也被压下去几分,溟圣回过身,却瞬间愣住,一位男童从身后的枯树下踉跄地走出,磅礴地大雨砸在他孱弱地身上,把他一次次击倒,他又一次次爬起,溟圣微微皱眉,昏暗的夜色让他觉得那孩子像是从坟墓里爬出的饿鬼。
“为什么要放走他......”男孩儿再一次倒地,他用枯瘦地双手艰难地支起身子,虚弱地问道。
溟圣没有回答,正要上前。
“为什么放走他!”突如其来的大吼让溟圣愣在了原地,一道惊雷划开黑夜,让他看清了男孩儿的模样,浑身褴褛,枯瘦得像具骷髅,身上多是因饥饿溃烂的皮肤,左眼没了眼珠,伤口发黑腐烂,他愤怒地盯着溟圣,溟圣那双清澈的眼眸竟不由自主地躲开,像是在害怕那个漆黑如深渊的洞。
“为什么!放走他!”又一声雷鸣,又一声咆哮,男孩剩余不多的力气伴随着雷音,炸响在溟圣心里。
“他,其实和你们一样......”
话未说完,男孩儿忽然哭了起来,“一样?他们杀我父母的时候,烹食我姐姐的时候,挖我眼珠的时候,可曾想过,我和他们一样?”
男孩儿的话让溟圣如遭雷击,脑袋嗡嗡作响。
“他们是豺狼,他们是恶鬼,他们吃人啊,他们杀人啊!他们不是人!”
“你以为他是不想逃了吗,他是昨夜奸人女子,喝得太醉,来不及逃了!”
“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你才是和他一样!”
溟圣如今只觉天旋地转,无数哀求和哭号传入耳朵。
“别杀我,我们也是被逼无奈......”
“可曾饿得掘坟食土?......”
“肠饥迫作食尸鬼......”
......
“可我为何没有被逼得如他们这般?”只此一句,之前诸多的借口、理由都变得苍白无力,世道不公,朝廷不义,活得艰难,又岂能成为伤害别人的理由?
“他们有得选吗?”溟圣失神,喃喃自语。
离渊提剑再进,“你说他们没得选?可从人变成鬼,从好人变成坏人,这都是他们做的选择。生而为人,是为了活着,可又岂能只为了活着?”
“可你们又能做什么,谁坐那龙椅不都一样吗?你又怎知你们做的是对的,和当年的我们又有何区别?”四剑相交,相持不下,溟圣被逼到一棵树前。
“因为我们,仍对这个天下心存希望!”话音刚落,溟圣双剑被击飞,渊龙直逼他的咽喉。
沧圣见状急忙来救,聂冰掷剑空中,而后并指如剑,瞬息而至,沧圣一剑刺出,聂冰翻身踩在剑尖,一跃而起,剑随影动,斩天虹!
剑光乘着月色,倾洒如白虹倒挂,鲜血喷涌,沧圣右手被斩落。
“离骜穷兵黩武,离国百姓之苦更甚其余九国,他能统天下之兵,却统不了百姓之心,这些年,离国治下叛乱何曾少过?屠村灭种,血流成河,离国之灾,将祸延天下,他离骜容不下天下人,所以,这天下,也容不得他离骜。”聂冰立于沧溟二圣中间,负剑而立。
“容不下离骜,又能容下他朱瑱和李亶吗!”沧圣捂住伤口,叱问道。
“这皇帝,一定得是他们几人吗?既然谁都能做,又何须是他们?”离渊收剑与聂冰站在一起。
沧圣讶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离渊深吸一口气,道:“我清楚父皇的无奈,也自知做不了一位明君,既然大唐亡了,那就由新的朝廷来治理天下,至于新的朝廷是什么样,那应该由百姓说了算,至于百姓如何能说得上话,就由我们来试试。”
“荒唐!千年以来......”沧圣还没说完,一直沉默的溟圣突然开口了:“你们想变法?”
“夫天下鼎沸,非关黔首,实朱门争鼎,甲胄相戕。贵胄弈棋于华堂,擘画疆场;黎庶刍狗,奉粟帛以充军资,沥肝胆而筑京观。然教化不及于闾阎,诗书罕闻于瓮牖,虽有萤烛之光,难明昧谷之暗。待烽烟暂歇,终有强梁者收其利,新鼎既成,复驱民奉养,轮回如是,此为天下万民之命。故革天下之变,当革此命。”离渊看着愣住的两人,又补充道:“此话乃凌宗主所言。”
溟圣闻言便也明白了离渊为何会选择与凌云站在一起了,如果是当年的自己,应该也会和他们站在一起吧,他拄剑起身,感叹道:“你们宗主,说得真好......可,这条路,何其难啊。”
“宗主曾言:不做便不可为,即使飞蛾扑火,也要传此志于世,衡开教化,星火燎原。”聂冰一字不改地用凌云的话回答。
“纵观古今千载,我们不曾做过,也不曾想过......然世间万象之新,岂非皆自无生有。”这番话倒像是他的自言自语,溟圣帮沧圣封住断臂穴道,又缓缓扶起他,“沧,这一代的江湖,我看极好。”
“你总是比我看得开,但,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了啊......”沧圣心中不甘,但他身上的皮肤慢慢出现褶皱,眼神也逐渐褪去锐利,其实,他也只是想补救过往的错果,终其一生踟蹰于过往,任由时间磨灭初心,却也无可奈何。
溟圣的生机也在消散,苍老在这一刻蔓延全身,但低垂的眼皮却也没能遮住他那重归清澄的眼眸,在月色下熠熠生光,“我们终究还是太老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江湖,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希望。”
“离国,非亡不可吗!”沧圣握紧拳头,用苍老嘶哑的声音不甘地质问道。
就在这时,此前重伤倒下的四神使,猛地站起,如野兽般冲向四人,离渊寒影横扫,四神却使丝毫不避,一道寒气掠过,他们行动变缓,聂冰剑如流光,一剑削去四人头颅,他收剑转过身,以问作答:“这样的离国,当真是你心中想要的吗?”
沧圣没有回答,无力地松开攥紧的手,松垂的眼皮让他使劲睁开眼睛确认,他是否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一阵微风轻扫过四人间隙,便像是一道鸿沟划开了两个时代,也隔开了过去和未来。
“有句话,请转告你们宗主:人生如棋,执者入樊笼,落子抬头,方见天地。”这是溟圣在问剑后的感悟,也是老者对后辈的嘱咐,所谓当局者迷,在局内不管思虑多深,看得多远,也终归是在自己设的樊笼中,唯有每每抬头,才能看到棋盘之外的世界,世间殊途,皆有执念,若太过执着,便会如他这般忘了来时路。
“宗主曾说,弈者执念,恰似僧诤风幡。非棋局困人,实仁者自缚。风吹幡动,是幡随风动,是僧随心动,三者皆动,方为常理,方成因果,故棋局本空,互执之人于棋盘之外,勿忽常理,勿忘本心,知行合一,便见云卷云舒,海阔天空。”聂冰朝溟圣作了一礼道。
溟圣闻言有些吃惊,而后舒心一笑道:“受教了。”随即还了一礼,便搀扶着沧圣离开了,这场争斗终以四神使的死亡和二圣重伤退场落幕。
二圣离去,离渊先前绷如铁石的筋肉寸寸松弛,化作棉絮般的绵软,剑客的意志如退潮般消散,每一次喘息,都在撕扯身上的剑伤,然一缕幽香缓缓渗入,疼痛感渐渐消散,气息也平缓起来,像是一股轻柔的药力正在洗礼他的四肢百骸,离渊猛然惊觉,他想要握紧手中剑柄,却连手指弯曲都做不到了,涣散的瞳孔重新凝聚,聂冰已执剑挡在他身前。
“先生不必紧张,此香乃为疗伤用。”几位带着面纱的妙龄女子拎着香炉缓步而来。
“江南慕家。”聂冰也感受到那股香味正在疗养他地气机,伤痛有所减轻,但仍注视着她们的一举一动,若是她们有任何异动,桃夭便会在顷刻间划开她们的喉咙。
离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药力让他逐渐放松下来,他安心地闭上双眼,盘坐疗伤。
“我等奉小姐之命,特来相助云宗主。”四人为首的女子上前行礼道。
“慕家——慕惜雯?”聂冰略带疑惑地问道。
慕惜雯,江南第一美人,前朝以来,祖上三代为官,父亲是如今南唐户部侍郎,她天生异香,容貌倾国倾城,且能歌善舞,擅长医术,能以药入香,以香治人,乃飞虎军中的医官,故也因其朝堂身份,未被琉璃阁评入胭脂榜。
“正是我家小姐。”那位女子再次行礼道,“二位先生请安心在地疗伤,云宗主那边我等自会前去相助。”说完便放下药炉离开了。
“慕家竟也卷了进来。”聂冰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这局棋,摆得足够大了。”离渊闭眼道。
“长安诸事已定,接下来,就看他的造化了。”聂冰坐下调息,此间药香四溢,沁人心神。
风停了,并未再带来长安城内的厮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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