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府后院的灯亮了一夜。
叶临渊躺在床上。浑身缠满绷带，鲜血从缝隙渗出来，在白色布条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秦浩天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汤凉了，他没催。
叶临渊在睡觉。不是昏迷，是沉睡。呼吸均匀，心跳平稳。掌心符文印记在黑暗中发光，四道光纹缓缓流转，像在自动修复破损的身体。
秦浩天看着那道印记，沉默很久。他想起三天前的夜晚。叶临渊浑身是血敲开秦府的门，背上背着那个装满尸骨的布袋，右手还握着那柄卷了刃的黑刀。一句话没说，走进后院，把布袋放在供桌上，倒在地上。
以为他死了。探了鼻息才发现，只是昏过去。
“你这个疯子。”低声说，把凉了的药倒掉，重新热一碗。
天亮的时候，叶临渊醒了。
睁眼，第一件事是转头看供桌。布袋还在。完好无损。松一口气，撑着身体坐起来。浑身疼，比昨天好多了——归真境的恢复力加上道碑碎片的力量，伤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喝药。”秦浩天把碗递过来。
接过碗，一饮而尽。药苦，眉头没皱。
“周寒那边有什么动静？”
摇头：“你走后，他回了剑宗分舵，再没有出来过。但他放了一句话出来。”
“什么话？”
“他说——”顿了顿，“‘叶临渊的命，我留给宋清玄。三个月后，不管谁赢，道碑碎片都是我的。’”
把碗放下，嘴角微微上扬：“他倒是自信。”
“他是归真境后期。”看着他，“你接了他一剑，差点死了。”
“没死。”
“那是你运气好。”
“不是运气。”抬起右手，掌心符文印记在晨光中格外醒目，“是道碑碎片。四块碎片，给了我四次活命的机会。周寒那一剑，我用青玄散人记忆中的那一刀接住了。那一刀，是青玄散人临死前创出来的杀招，专门克制天璇剑宗的剑诀。”
怔住。
“你是说，你从道碑碎片里学会了青玄散人的刀法？”
“不是学会。”摇头，“是追溯。第四块碎片的能力，可以看到前任主人的记忆碎片。青玄散人临终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这一刀。他只是想出来了，没有机会用。我替他用了。”
房间里安静很久。
忽然站起来，走到供桌前，对着那个布袋深深鞠一躬。
“前辈，你的仇，叶临渊替你报了。”
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三百多具尸骨，最里面是他父母的。要带他们回临渊村，重新安葬。不是现在。现在回去，就是给周寒送菜。
“秦浩天。”
“嗯？”
“萧云霆这个人，你认识吗？”
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复杂——像愧疚，又像无奈。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周寒说的。”没说实话。这个名字是他在青玄散人的记忆中“看”到的——青玄散人临终前，除了那一刀，还有一个念头：“云霆，爷爷对不起你。”
“萧云霆是青玄散人的孙子。”声音很轻，“青玄散人被逐出天璇剑宗后，他的家人也被牵连。父亲被废去修为，母亲被卖入青楼，他自己被赶出青州城，流落街头。”
“那一年，他才八岁。”
手指微微收紧。
“后来呢？”
“后来，他被一个老兵收养，改了姓，叫萧云霆。那个老兵是秦家军的人，所以我知道他的底细。”顿了顿，“他现在在青州城外的军营里，是守城军的一个小队长。通脉境后期，刀法很好。但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他不知道青玄散人是他的爷爷？”
“不知道。那个老兵到死都没告诉他。”
沉默很久。
“我想见他。”
“现在？”皱眉，“你身上的伤还没好。”
“不是现在。”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秦府破败的庭院，杂草已经被人拔掉了，露出光秃秃的地面。是秦浩天让人拔的，他说院子里长满草，看着丧气。
“三个月后，收徒大典之前。”说，“我要告诉他真相，然后把青玄散人的刀法教给他。”
“为什么？”
“因为青玄散人临终前最后一个念头，就是想见他。”转过身，看着秦浩天，“我用了他的刀，欠他一个人情。”
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你说这话的时候，像极了我认识的一个老兵。”
“谁？”
“萧云霆的养父。”笑容有些苦涩，“那个老兵也是这样的人——受了别人的恩，一定要还。还不了，就还给别人的后人。他收养萧云霆，不是因为可怜他，是因为他欠青玄散人一条命。”
“他死的时候，最后一句话是：‘云霆，你爷爷是好人。别恨他。’”
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天空。天亮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金色阳光洒在庭院里。
“三个月后。”低声说，“收徒大典之前。”
点头：“我帮你约他。”
接下来三天，没离开秦府。
养伤，也在修炼。四块道碑碎片的力量在体内缓缓流转，修复被周寒那一剑震伤的经脉和脏腑。每修复一处，境界就稳固一分。第三天的时候，伤好了七成，归真境初期的境界彻底稳固，不再像刚突破时虚浮。
更重要的是，对青玄散人那一刀的理解更深了。
那一刀没有名字。青玄散人在记忆中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归墟”。归墟者，万物之所归。一剑出，万法灭。
可惜青玄散人用的是剑，叶临渊用的是刀。剑诀和刀诀虽然相通，终究不是一回事。用道碑碎片的推演之力，将“归墟”从剑诀转化为刀诀，融合进自己的三式刀诀中。
第一式，断喉。快。第二式，剖心。准。第三式，碎骨。狠。第四式，归墟。同归于尽。
看着掌心符文印记中多出来的第四道光纹，沉默很久。同归于尽的刀法，不想用。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也不会犹豫。
第四天，秦浩天带来一个消息。
“宋清玄出关了。”
正在院子里练刀，听到这句话，手中的刀停在空中。
“归真境？”
“归真境。”脸色很难看，“而且不是初期。他在半步归真境卡了太久，积累太厚，一突破就直接冲到了归真境中期。”
收刀入鞘，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还有呢？”
“还有，周寒亲自去接他出关。两个人谈了很久，具体内容不清楚，但周寒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
“内讧？”
“不像。”摇头，“更像是在谈条件。宋清玄要杀你，周寒要道碑碎片。两个人目标不同，但敌人是同一个人。他们很可能联手了。”
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联手好啊。”走到石桌边，倒一杯茶，“省得我一个一个找。”
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的心大得离谱。归真境中期加归真境后期，换了他早就跑了，叶临渊居然还笑得出来。
“你有把握？”问。
“没有。”把茶喝完，放下杯子，“但我不需要赢他们两个人。我只需要赢宋清玄一个人。”
“周寒说了，你的命留给他。以周寒的骄傲，他不会在收徒大典上出手。他会在旁边看着，等宋清玄杀了我，再从我尸体上拿走道碑碎片。”
“所以你要在周寒出手之前杀了宋清玄？”
“对。”
“然后呢？”
“然后，再杀周寒。”
沉默很久。
“叶临渊，你疯了。”
“我没疯。”站起来，拿起刀，“我只是没有退路。”
走出院子，朝秦府大门走去。
“你去哪？”
“断龙崖。”
“你的伤还没好全！”
“够了。”头也不回地说，“鹰王在等我。我要去告诉它，青玄散人的后人在哪。”
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叹了口气。
“疯子。”低声说，转身去给萧云霆写信。
断龙崖还是老样子。
陡峭的崖壁，盘旋的铁羽鹰，深不见底的峡谷。站在谷底，仰头看着崖顶。鹰王站在最高的那块岩石上，金色的竖瞳俯瞰着他。
“我来了。”说。
鹰王振翅飞下，落在他面前三丈处。体型比上次见面时又大了一些，羽翼边缘的金色光芒更加耀眼。歪着头，看着叶临渊，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黑刀上。
“青玄散人的刀法，我学会了。”拔出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的后人，我也找到了。”
瞳孔微微收缩。
“他叫萧云霆，在青州城的军营里当兵。通脉境后期，刀法很好。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但三个月后，我会告诉他。”
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有悲伤，也有释然。
“我答应过你，带你去青州城看他。”收刀入鞘，“但不是现在。现在去，会害了他。”
沉默很久。
然后张开翅膀，从翅膀下面叼出一样东西，放在脚边。
一枚蛋。
拳头大小，通体灰白。蛋壳上有细密的金色纹路，灵气在纹路间流转，像活物在呼吸。
铁羽鹰的蛋。
愣了一下：“给我？”
用喙轻轻推了推那枚蛋，推到脚边。
“你要我……养它？”
没回答。看了他一眼，振翅飞回崖顶。站在最高的那块岩石上，金色的竖瞳俯瞰峡谷，再也不看他一眼。
低头看着脚边那枚蛋，沉默很久。
把蛋捡起来，小心翼翼放进怀里。蛋壳温热，像有一颗心脏在里面跳动。
“谢谢。”对着崖顶说。
没回应。
转身，离开断龙崖。
走出峡谷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崖顶上，鹰王还站在那里。金色竖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身边的崖壁上，是密密麻麻的洞穴，住着它的族群。身后的天空，万里无云的湛蓝。
“三个月后。”低声说，“我带它来看你。”
转身，大步走向青州城。
怀里，那枚蛋轻轻颤了一下。
像里面的小生命，听到了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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