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道宗的清晨，从钟声开始。
卯时三刻，山巅铜钟敲三声。钟声在山谷里滚，一圈一圈，把雾气都震散了。
弟子们从静室出来，三三两两往演武场走。有的在讨论昨天新学的剑招，有的在抱怨今天的任务太重。叶临渊走在人群里，没人注意他。一个归真境初期的外门弟子，在万道宗太普通了。普通到没人愿意多看一眼。他也不在意。
碎天蹲在他肩上，金色竖瞳扫视四周。翅膀边缘的金色纹路在晨光下闪了一下。有女弟子回头看，眼睛亮了一下。碎天歪头看她，叫一声。女弟子笑了。叶临渊没注意。他在想昨晚的事。
血修罗说，玄机快动手了。
苏瑶月说，师父在等一个机会。
天道盟三百人在外面等着。
三个月。也许更短。
走到演武场的时候，苏瑶月已经在了。白色道袍，长发扎成马尾，短刀挂在腰间。她站在人群前面，像一柄入鞘的刀。不动的时候温润如玉，动了才知道多锋利。
“来了？”她问。
“来了。”
“昨晚睡得好吗？”
“不好。”
看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她知道了。
碎天从肩上飞起来，落在她手上。用脑袋蹭蹭她的掌心。苏瑶月笑了。很淡，很真。叶临渊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可以看很久。
“今天的修炼任务是什么？”他问。
“跟我来。”
苏瑶月转身，朝后山走去。
后山有一片竹林。竹子很高，密得像墙。风穿过竹林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苏瑶月在竹林中央停下。
“师父说，你的刀法太野了。”
“野不好吗？”
“野有野的好。但有的时候，野会要你的命。”
拔刀。短刀出鞘的瞬间，一股凌厉的刀气扑面而来。竹林里的竹子被压弯，叶子纷纷落下。没动。看着那些叶子。
苏瑶月出刀。
一刀。快得看不清。落下的叶子从中间裂开，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
“你的刀，够快，够准，够狠。”收刀，“但不稳。遇到比你快的对手，你就输了。”
沉默很久。
“怎么稳？”
“练。”
苏瑶月走到他身后，握住他的手腕。手很凉，力道很准。带着他出刀。
一刀。很慢。慢到能看清刀锋划过的每一寸轨迹。
“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
“刀不是只有快。刀是身体的延伸。你有多稳，刀就有多稳。”
松开手，退后一步。
“试试。”
闭眼。想起断龙崖上的日子。想起鹰王，想起青玄散人，想起归墟。那一刀，是青玄散人临死前创出来的。他用刀，青玄散人用剑。路子不一样，道理一样。
出刀。
很慢。慢到能听见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竹林里的风停了。叶子不落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收刀。睁眼。
苏瑶月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师父说得对。”
“什么？”
“你是个怪物。”
笑了。很淡，很真。
下午，回到静室。
碎天蹲在窗台上睡觉，翅膀盖着脑袋，像一团黑色的毛球。坐在床上，闭眼，开始修炼。
九块道碑碎片的力量在体内流转。那扇门还在，纹丝不动。上次推开一条缝之后，门又关上了。关得比之前更紧。知道为什么。愤怒能开门，但不能让他进去。
需要的东西，在门后面。
不是力量。
是他自己。
敲门声。
“进来。”
门推开，血修罗走进来。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还是瘦。眼睛很亮。
“查到了什么？”问。
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玄机动手的时间。”
展开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七天后。”
沉默很久。
“确定？”
“确定。王恒亲口说的。我抓了他三天，他才开口。”
“王恒在哪？”
“死了。我杀的。”
看着他。
“你应该留活口。”
“留不住。他嘴里有毒药。天道盟的规矩，被抓就咬。”
沉默很久。
“七天后。困阵启动，三百人进来。目标是苏瑶月的碎片，还有你的。”
“万道子知道吗？”
“知道。他让我告诉你——七天后，别出静室。”
“为什么？”
“因为那天，他要杀玄机。”
看着他。
“他一个人？”
“一个人。”
“能赢吗？”
血修罗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万道子是造化境。玄机是万象境中期。”
停下脚步。
“你说呢？”
走了。
坐在静室里，握着刀柄。碎天醒了，飞到他肩上，用脑袋蹭蹭脸。
“嘎。”
摸了摸它的头。
“知道。”
晚上，苏瑶月来了。
端着一碗汤，放在桌上。
“师父让我送的。”
“今天不是送过了？”
“今天是第二碗。”
看着她。
“有什么事？”
沉默很久。在他对面坐下。
“叶临渊，七天后——”
“我知道。”
“师父不让你出静室。”
“我知道。”
“你会听话吗？”
没回答。看着她。
“你呢？你会出静室吗？”
沉默。
“会。”她说。
“那你凭什么让我听话？”
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别的什么。
“因为我不想你死。”
房间里安静很久。
碎天蹲在窗台上，歪头看着他们。没叫。它知道，这个时候不该叫。
“我也不会让你死。”他说。
苏瑶月看着他。很久。
“叶临渊。”
“嗯？”
“你为什么来万道宗？”
“找碎片。”
“然后呢？”
“变强。”
“再然后呢？”
“报仇。”
“报完仇呢？”
没回答。
“报完仇，你要做什么？”
沉默很久。
“不知道。”
苏瑶月笑了。
“你这个人，连骗人都不会。”
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瑶月。”
“嗯？”
“你呢？你为什么来万道宗？”
停下脚步。没回头。
“找人。”
“找到了吗？”
沉默很久。
“找到了。”
走了。
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碎天飞到他肩上，叫一声。
“嘎。”
摸了摸它的头。
“知道。”
夜深了。万道宗的山峰上灯火通明。知道，那些灯火下面，藏着黑暗。玄机在暗处布阵，天道盟在暗处等着。
七天。
七天后，困阵启动。三百人进来。万道子要杀玄机。苏瑶月要出静室。
他也要出静室。
握紧刀柄。掌心符文印记在黑暗中发光。九道光纹交织缠绕，像九把拧在一起的刀锋。
锋利，冰冷。
等待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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