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府后院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棂漏出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叶临渊坐在床上。右臂的伤口包扎好了，灵药的药力渗进血肉，酥麻的感觉一阵阵传来。宋清玄那一剑伤得不轻。剑气入体，割裂皮肉，震伤经脉。不是道碑碎片在关键时刻护住心脉，走不出苍梧山。
活着。就够了。
闭眼，掌心符文印记发光。三块碎片同时运转，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修补受损的经脉。洞察之下，每一处伤口、每一条断裂的经脉都清晰可见。推演不断计算最优的修复路线。融合将灵药的药力和碎片的力量混为一体，灌入伤处。
慢。但稳。
按这个速度，右臂的伤三天痊愈，断裂的经脉七天接上。
七天。
睁眼，目光落在桌上那柄断成两截的柴刀上。刀是从灶房拿的，跟了他十几年。刀刃磨得锃亮，刀柄被汗水浸得发黑。陪他打过猎，杀过凶兽，砍过人。现在断了。
“该换一把了。”低声说。
门外响起脚步声。很轻，但在夜里格外清晰。没动。听得出那个节奏——是秦浩天。
门推开，秦浩天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把粥放桌上，看了一眼那柄断刀，沉默片刻。
“你的刀，断了。”
“嗯。”
“我帮你找一把新的。”
摇头：“不用。我自己找。”
秦浩天没坚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一张地图。不是普通的青州地图。标注着灵脉、矿藏、凶兽分布和各方势力据点。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上百处地点，每一处都有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但工整。
“这是什么？”叶临渊问。
“秦家三百年积累的家底。”秦浩天的声音很轻，“我爷爷那一辈开始绘，我爹续了一部分，我接着续。青州方圆千里，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处灵脉，都在上面。”
看着那张地图，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要拿出来。
“你要我选一个地方闭关？”
“对。”秦浩天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这里，青州城以东百里，叫‘断龙崖’。山崖下面有一条灵脉，比黑风岭那条大三倍。但那个地方很危险——崖壁上住着一群铁羽鹰，最强的已经是半步归真境。”
“你要我去杀铁羽鹰？”
“不。”摇头，“要你去那里修炼。铁羽鹰是群居凶兽，领地意识极强。它们会帮你挡住所有想靠近的人。”
看着地图上那个标记，沉默很久。
“你呢？赵家那边怎么办？”
“赵元鸿废了，赵家现在内部在争权。赵坤死了，赵元鸿残了，赵家几个旁支开始蠢蠢欲动。赵家家主赵天罡现在最头疼的不是你，是怎么按住自己家里那些豺狼。”
端起粥碗递给叶临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世家就是这样，外面还没打起来，里面先乱了。”
接过粥碗，喝一口。粥热，熬得稠，里面加了红枣和桂圆，甜得恰到好处。忽然想起临渊村的早晨。母亲也是这样熬粥，也是这样把碗递到他手里。
放下碗，把那个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赵家暂时不会动我，但天璇剑宗呢？”
“天璇剑宗也不会。”秦浩天靠在椅背上，目光幽幽地看着窗外的月亮，“宋清玄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三个月后等你。这三个月里，他不会碰你。他丢不起那个人。”
“天璇剑宗要的是面子。一个内门核心弟子，对一个通脉境中期的散修出手，已经是跌份了。如果再提前动手，整个青州城都会笑话他们。”
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凉意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火摇摇晃晃。
“秦浩天，你信不信，三个月后我能杀宋清玄？”
秦浩天沉默很久。站起来，走到叶临渊身边，并肩站在窗前。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
“三天前，你问我信不信你能找到秘境里的碎片。我说信。五天前，你问我信不信你能活着从黑风岭回来。我也说信。”
转过头，看着叶临渊，目光很认真。
“现在你问我信不信你能杀宋清玄。我还是那句话——信。”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输过。”秦浩天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从临渊村到现在，你面对的所有人，都比你强。但你活到了现在，他们死了。”
看着他，忽然也笑了。来青州城后第一次真正笑。不是冷笑，不是嘲笑，很淡，很暖。
“你这个人，比我还会说话。”
“我是太子。”秦浩天耸肩，“说话是基本功。”
两人对视，同时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惊起墙头上栖息的一只乌鸦。它扑棱翅膀飞起来，在月光下盘旋一圈，朝远处飞去。
笑声渐渐止住。表情重新变得平静，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庭院。
“明天，我去断龙崖。”
“我送你。”
“不用。你留在城里，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从怀里掏出那块从秘境中带出来的灵晶——最后剩下的六块之一。灵晶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像一颗凝固的星辰。
“帮我查一个人。青玄散人。”
秦浩天接过灵晶，翻来覆去看：“就是秘境里那具枯骨？”
“对。他在秘境里困了三十年，死之前说了一段话。”回忆着石台上那些模糊的字迹，“他说，道碑碎片既是机缘，也是诅咒。”
“他还说了什么？”
“没了。但我想知道，他是谁，为什么进秘境，为什么知道道碑碎片的事。”目光落在窗外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山峰上，“天璇剑宗找了十年都没找到的碎片，他三十年前就知道了。这个人，不简单。”
秦浩天把灵晶收好，点头：“我查。”
“小心。别让任何人知道。”
“放心。”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叶临渊。”
“嗯？”
“你右臂的伤，不影响你用刀吧？”
低头看了看缠着绷带的右臂，活动手指。还有点疼，但能握紧了。
“不影响。”
“那就好。”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你用这把刀，砍下宋清玄的脑袋。”
“不是这把。”看了一眼桌上那柄断刀，“这把已经断了。”
“那你用什么？”
没回答。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嘴角微微上扬。很淡，但秦浩天看得分明——那是猎手在磨刀时的笑。
门关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灯火摇曳的细微声响。坐回床上，把那柄断刀拿起来，放在膝上。
刀断了。刀魂没断。
十几年来，这把刀陪他走过临渊村的山山水水。砍过柴，杀过狼，挡过剑。刀刃上有无数缺口，刀柄上有他手掌的纹路，刀身上有父亲留下的磨刀痕迹。
把断刀放在枕边，闭眼。
明天去断龙崖。那里有铁羽鹰，有灵脉，有三个月不被打扰的修炼。
三个月后，他要站在天璇剑宗的山门前，面对宋清玄，面对整个天璇剑宗。
归真境。
三个月。
够了。
窗外，月亮西沉，月光从窗口移到了墙角。远处天璇剑宗山峰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最后整座山都沉入黑暗。
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掌心符文印记还在发光，像夜的深处亮着的一盏灯。
微弱，却不灭。
断龙崖在青州城以东百里。山势陡峭如刀劈斧凿，崖下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峡谷。峡谷中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雾气，是方圆百里最好的修炼之地。
没人敢来。崖壁上住着一群铁羽鹰。
铁羽鹰，通脉境凶兽。成年体长一丈，羽如铁石，爪如钢钩，性喜群居。断龙崖上的这一群，少说三十只，最强的那只鹰王已经是半步归真境。
三十只铁羽鹰，加上一只半步归真境的鹰王，归真境的强者也不敢轻易招惹。所以断龙崖虽然灵脉绝佳，却成了青州城武者口中的禁地。
叶临渊站在崖下，仰头看着那片陡峭的石壁。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崖壁染成金色。石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洞穴，最小的能容一人，最大的足有三丈见方。几只铁羽鹰在洞穴间盘旋，偶尔发出尖锐的鸣叫，在山谷中回荡。
“就是这里。”
解开背上的包袱，里面装着几块干粮、一壶水、六块灵晶和那柄断刀。把包袱系紧，背在身上，开始攀爬。
崖壁几乎是垂直的，石缝间长着一些倔强的野草和藤蔓。右手有伤，只能用左手攀爬，速度很慢。但“洞察”让他能提前看清每一条石缝的深浅、每一根藤蔓的韧性，从不出错。
爬到三十丈，一只铁羽鹰发现了他。
“嘎——”
尖锐的鸣叫划破山谷的寂静。铁羽鹰双翅一振，俯冲下来。翼展足有两丈，铁灰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双爪张开，足以撕裂一头牛。
没慌。左手扣住一条石缝，身体悬在半空。右手的伤臂还使不上全力，但握刀够了。断刀出鞘——半截刀刃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铁羽鹰扑到面前，双爪抓向头颅。侧身，让过双爪，断刀从下往上撩起，削向铁羽鹰的腹部。铁羽鹰的羽毛能挡普通刀剑，但断刀上有灵力加持。“噗”的一声，几片铁羽被削断。铁羽鹰吃痛，振翅高飞。
没追击，继续攀爬。
铁羽鹰在头顶盘旋几圈，发出几声愤怒的鸣叫，没再俯冲。它在判断这个入侵者的实力。能感觉到，它在权衡——是冒险再攻击一次，还是回去叫帮手。
最终，铁羽鹰选择了后者。振翅飞向崖顶，鸣叫声越来越远。
加快速度。用不了多久，更多的铁羽鹰就会赶来。
五十丈。六十丈。七十丈。
石壁上出现一个洞穴。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人弯腰进入。里面的空间比洞口大得多，足够盘膝修炼。洞口朝南，阳光能照进来，干燥通风。
翻身进入洞穴，把包袱放下。
头顶传来一阵密集的振翅声。探头往外看——十几只铁羽鹰从崖顶俯冲下来，为首的那只比其他铁羽鹰大了一倍，羽翼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鹰王。半步归真境。
缩回洞穴，把断刀横在身前。
铁羽鹰群在洞穴外盘旋。鹰王落在洞口，一双金色的竖瞳盯着洞穴里的叶临渊。喙微微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像是在警告。
没动。他知道，这只鹰王随时可以冲进来。洞穴太小，根本没有闪避的空间。一旦鹰王冲进来，只有两条路——杀死它，或者被它杀死。
鹰王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目光移到右手掌心那道符文印记上。
金光一闪。
瞳孔微微收缩。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振翅飞起，带着铁羽鹰群朝崖顶飞去。
走了？
皱眉。不明白鹰王为什么放弃攻击，但这不是该关心的事。把断刀放在身边，盘膝坐下，从包袱里取出一块灵晶握在手中。
开始修炼。
万化归元诀运转。灵晶中的灵气被疯狂抽取，顺着经脉流入丹田。道碑碎片同时运转。洞察监视着体内每一处变化。推演不断优化灵力的运行路线。融合将灵气与碎片的力量混为一体，淬炼经脉和血肉。
一块灵晶，半个时辰化为齑粉。换一块，继续。
时间在修炼中流逝。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当第六块灵晶也化为齑粉时，睁眼。
通脉境后期。
三天。六块灵晶。从通脉境中期突破到后期。
脸上没有半点喜色。知道，从通脉境后期到归真境，需要的灵气是之前的十倍不止。而且，归真境不是靠灵气堆就能突破的，需要的是“悟”。
悟道。悟法。悟己。
闭眼，脑海中浮现出九霄剑典的内容。秦家祖传的归真境剑诀，已经能倒背如流，但真正理解其中的精髓，还需要时间。
睁眼，目光落在洞口。夕阳照进来，把洞穴染成橘红色。
远处，青州城的方向，炊烟袅袅。更远处，天璇剑宗的山峰上，灯火次第亮起。
三个月。九十个日夜。他要在这座悬崖上的洞穴里，完成从通脉境后期到归真境的跨越。
难。不怕难。怕一件事——不够快。
重新闭眼，掌心符文印记亮起。三块碎片，三种能力，同时运转。九霄剑典的文字在脑海中一一浮现，推演之力开始解析每一个字、每一句话，试图从中找出通往归真境的道路。
洞外，夕阳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断龙崖上，铁羽鹰群归巢的鸣叫声此起彼伏。鹰王站在最高的那块岩石上，金色的竖瞳俯瞰着崖壁上那个洞穴，看了很久。
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振翅飞入夜空。
月光下，洞穴里那一点暗金色的光芒，始终未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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